
我沒有直接回城,而是去了村子後頭的舊庫房。
我有一台自費買的醫用冰箱放在那裏,裏麵還有沒帶走的十幾盒胰島素。
這些都是必須冷藏的藥。
剛走到庫房門口,就聽見村中心的大喇叭響了。
“全體村民注意,現在到村委會大院開會,通報關於非法診所的清理情況。”
是周磊的聲音。
我腳步頓了一下,把冰箱門鎖好,拔了電源,扛起那個小型的醫用冰箱往村口走。
路過村委會時,院子裏已經擠滿了人。
我停在院牆外。
周磊站在台階上,手裏拿著一個擴音器。
他旁邊站著周大爺。
周大爺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紅外套,紅光滿麵,完全看不出半個月前哮喘發作快斷氣的樣子。
“鄉親們!”周大爺搶過擴音器,聲音洪亮。
“以前我們是被那個姓陳的蒙蔽了雙眼!”
“你們看看他用的那些藥,連個包裝盒都沒有,誰知道是什麼麵粉捏的?”
底下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我上次吃了他的感冒藥,拉了兩天肚子!”
“那是你吃壞了肚子,也賴人家?”人群裏有個微弱的聲音,是村東頭的寡婦趙大嫂。
她剛說完,立刻被周圍人瞪了回去。
周磊笑著接過話筒。
“大家別激動。為了彌補大家受到的身心傷害,我們周氏大藥房決定,今天全場藥品八折!”
“並且,隻要是在陳硯那裏看過病的,憑以前的藥盒,可以免費換一盒我們的保健鈣片!”
人群瞬間沸騰了。
“磊子真是活菩薩啊!”
“還是自己村裏出去的大學生靠譜!”
我冷眼看著這場鬧劇,把冰箱往肩上提了提,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周大爺眼尖,看見了我。
“大家快看!那個庸醫在那兒!”
他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刺過來。
幾十個人呼啦啦地圍上來,把我的路堵得死死的。
周大爺走在最前麵,指著我肩上的冰箱。
“你扛的什麼東西?是不是從村裏偷的?”
我看著他。
“這是我五年前花兩千塊錢買的冰箱,發票上的名字是陳硯。”
王嬸擠上前來,一把抓住冰箱的帶子。
“放屁!這五年一直放在村庫房裏,用的也是村裏的電,早就是村裏的了!”
“你趕緊放下,裏麵肯定藏了你賣假藥的臟錢!”
她用力一扯。
我肩膀被勒得生疼,沒有鬆手。
“王嬸,裏麵是冷藏的胰島素,你老伴以前每天打的藥,就是從這裏拿的。”
王嬸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隨即惱羞成怒。
“你少提我老伴!要不是你亂打針,他能走得那麼早?”
她眼眶一紅,開始撒潑。
“大家給我評評理啊,這個殺千刀的騙了我們家的錢,現在還要偷村裏的東西!”
人群開始騷動,幾隻手推搡過來。
我的後背撞在院牆的粗糙磚麵上,火辣辣地疼。
手機從兜裏掉出來,砸在地上。
一隻大頭皮鞋踩在屏幕上,用力碾了碾。
是周磊。
他擠開人群,彎腰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遞給我。
“陳哥,你看你,惹眾怒了吧?”
他臉上掛著偽善的笑。
“把東西放下,給大夥道個歉,我保證讓你安全出村。”
我接過手機,屏幕已經黑了。
我抬眼,目光掃過眼前這群人。
周大爺的貪婪,王嬸的狠毒,還有那些曾經對我千恩萬謝,此刻卻麵目猙獰的村民。
“如果我不放呢?”
周磊收起笑容,壓低聲音。
“陳硯,我已經報警了。”
“罪名是涉嫌盜竊村集體財產。”
“你在派出所留了案底,以後連保安都幹不了。”
他以為這樣就能拿捏我。
我把冰箱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好。”
我看著他。
“我等警察來。”
半個小時後,鎮派出所的警車開進村子。
周大爺在警察麵前哭天抹淚,非說我偷了村裏的醫療設備。
警察把我們帶回所裏。
在調解室,警察讓我出示購買憑證。
我打開碎屏的手機,艱難地連上所裏的WiFi,登錄雲端。
下載,點開。
一張張清晰的電子發票和付款截圖擺在桌上。
冰箱,兩千一。
理療儀,一萬六。
甚至連診所裏的每一把椅子,每一盒藥,都有清清楚楚的自費購買記錄。
警察看完記錄,轉頭看向周磊。
“報假警是要擔責任的。”
周磊臉色變了變,幹笑兩聲。
“警察同誌,可能是誤會,賬目太亂我們沒看清。”
警察嚴厲地警告了他幾句,讓我帶著東西走。
走出派出所時,天已經黑了。
周大爺還在門口罵罵咧咧,周磊拉著他上了車。
車窗搖下,周磊看著我。
“陳哥,就算東西是你的,你也永遠別想在這個行業混下去了。”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規矩是用來遵守的。”
“希望你的大藥房,每一項資質都經得起查。”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冷哼一聲,猛地踩下油門。
車輪卷起路窪裏的臟水,濺在我的褲腿上。
我沒有理會,拎起沉重的醫用冰箱,轉身走向夜色中的公交站。
回城後的半個月,我過得很清淨。
白天去一家醫學翻譯公司做兼職,晚上在出租屋裏整理那些長達五年的賬目和錄音。
我把所有的資料分門別類,裝訂成冊。
一共五百一十二頁。
每一頁,都是他們親手按下的罪證。
直到這天傍晚,我的清淨被一陣急促的砸門聲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