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臥室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的路燈投進一片昏黃。
我走到書桌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右眼蒙著一層去不掉的白翳,看起來像個殘破的木偶。
那年我剛滿十九歲。
剛回到這個家不到一年,正努力學著怎麼融入他們。
賀昭在實驗室裏“不小心”撞翻了架子。
那一瓶高濃度的腐蝕劑,不偏不倚地全潑在了我的臉上。
在醫院裏疼得打滾的時候,我聽到門外賀昭在更咽。
他紅著眼眶,聲音發顫,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姐姐在走廊裏拍著他的背,輕聲細語地安撫著他。
“不怪你,是小安自己站的位置不對。”
那句話比腐蝕劑還要毒,直接燒穿了我的耳膜。
後來,為了平息外界的輿論,也為了安撫剛找回來的我。
爸爸當著所有親戚的麵,把賀昭趕出了家門。
他們演了一出大義滅親的好戲,讓我死心塌地地信了五年。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打破了房間的死寂。
是大學導師發來的微信。
【賀梓安,斯德哥爾摩那邊的盲人香氛進修項目,錄取通知書已經寄出了。】
【下周的航班,你護照簽證都準備好了嗎?】
我用手指敲了一行字發過去。
【都準備好了,謝謝老師。】
失去右眼後,我的嗅覺變得異常敏銳。
我花了兩年的時間,考上了國內最好的調香專業。
又花了三年,拿到了這個全球隻有三個名額的進修機會。
既然這裏不是我的家,那我就該走了。
半夜十二點,我口渴起床倒水。
剛拉開臥室門,就看到玄關處閃過一個人影。
姐姐穿著外套,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正躡手躡腳地準備出門。
那個紙袋上的Logo,是賀昭最喜歡的法式甜品店。
我靠在門框上,出聲叫住她。
“這麼晚了,要去哪?”
姐姐嚇了一跳,手裏的紙袋差點掉在地上。
她回過頭,眼神慌亂地躲閃著。
“我......我有點餓了,出去買點宵夜。”
“這家店晚上十點就關門了。”
我指了指那個紙袋。
“而且,你不是海鮮過敏嗎,怎麼買了蟹黃酥?”
姐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把紙袋往身後藏了藏,索性不裝了。
“是,我是去給阿昭送吃的。”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理直氣壯的埋怨。
“他今天在對麵看了一晚上的戲,擔驚受怕的,連晚飯都沒吃。”
“他有嚴重的胃病你不知道嗎?”
“要是餓出毛病來誰負責?”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有胃病,是因為這五年每天晚上都在吃宵夜撐出來的吧?”
“姐姐,你知不知道撒謊的時候,你的左眼會不自覺地眨?”
姐姐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惱羞成怒地瞪著我。
“賀梓安,你別太過分了。”
“我們隻是偷偷接濟他一下,又沒有把他接回主屋,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現在好好的,吃穿不愁,非要把他逼上絕路你才高興嗎?”
她把紙袋重重地放在鞋櫃上,指著我的鼻子。
“如果不是你今天去拿什麼快遞,家裏會弄得這麼雞飛狗跳嗎?”
“你瞎了一隻眼,心也跟著瞎了嗎?”
走廊裏的穿堂風吹過來,冷得徹骨。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用我的眼睛來刺痛我了。
每次隻要我試圖觸碰賀昭的利益,她就會用這招。
“姐姐說得對。”
我沒有生氣,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我的確瞎了,瞎到今天才看清你們的把戲。”
我轉身走回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你快去吧,別讓對麵的弟弟餓壞了胃。”
身後傳來重重的摔門聲。
我端著水杯走到陽台,看著對麵的702。
過了一會兒,那扇原本暗著的窗戶亮了起來。
我看到姐姐纖細的身影出現在窗簾後。
緊接著,一個清瘦的身影靠進了她的懷裏。
兩人緊緊相依,像是相依為命的姐弟。
而我,隻是一個阻礙他們團聚的惡毒反派。
水杯裏的水已經涼透了。
我順手把水澆在陽台那盆快要枯死的發財樹上。
這棵樹是剛認親回來時,爸爸買來慶祝一家團圓的。
現在它的根都已經爛透了,也是時候該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