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歲走丟,十八歲被認回,我原以為終於回到了避風港。
可十九歲那年,養兄不小心打翻腐蝕劑。
我的右眼,從此隻剩一片白霧。
爸爸燒了養兄所有東西,把他趕出家門。
姐姐指著他破口大罵:
“你毀了我弟弟的眼睛,毀了他的一生。”
五年裏,全家對我小心翼翼,客氣得像供著一尊佛。
直到那天,我替媽媽下樓取快遞。
收件人:賀昭。
養兄的名字。
地址正是我家對麵那棟樓,702。
我抬頭。
對麵陽台上,晾著媽媽親手織的毛衣,深藍色織著暗紋,我也有一件。
物業說,那戶人家住了五年,業主是我爸。
每周日晚上我早睡後,全家都會下樓散步。
原來他們當年大張旗鼓趕走的隻是一個名字。
人,一直養在我睜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隻是我瞎了一隻眼,剛好看不見。
......
“這快遞是你要送去對麵的嗎,媽媽?”
我把那個印著“賀昭”兩個字的紙箱,輕輕放在了茶幾上。
茶幾上的玻璃杯折射著慘白的光,剛好晃進我右眼的白霧裏。
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正在削蘋果的媽媽手一抖,鋒利的果刀直接割破了她的拇指。
血珠冒了出來,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死死盯著那個快遞盒。
坐在沙發另一頭的姐姐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膝蓋撞翻了麵前的果盤,車厘子滾落一地。
“小安,你聽我解釋。”
姐姐跨過滿地狼藉,伸手想要拿走那個盒子。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她的手。
“解釋什麼?”
我抬起眼,用僅剩的左眼看著她。
“解釋這個收件人的名字,還是解釋那棟樓702的地址?”
爸爸從書房裏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份文件。
看到桌上的快遞,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和快遞盒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媽媽流血的手指上。
“怎麼回事?”
他眉頭皺成一個川字,語氣裏帶著常年居於上位者的威嚴。
媽媽捂著手指,聲音都在發顫。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個快遞怎麼會寫著阿昭的名字。”
她求助般地看向爸爸。
“老賀,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啊?”
爸爸深吸了一口氣,將文件隨手扔在沙發上。
“賀梓安,一個同名同姓的快遞而已,你在這質問你媽媽幹什麼?”
他走到媽媽身邊,扯過紙巾幫她按住傷口。
“你媽媽本來就低血糖,你還非要拿這種捕風捉影的事來嚇她。”
捕風捉影。
我嚼著這四個字,覺得嘴裏泛起一陣鐵鏽味。
“同名同姓?”
我轉頭看向對麵那棟樓,客廳的落地窗剛好能看到702的陽台。
那裏晾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上麵織著規整的暗紋。
“媽媽親手織的那件毛衣,也是同名同姓的人碰巧買到了同款嗎?”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
姐姐衝過來擋在落地窗前,硬生生阻斷了我的視線。
“賀梓安你鬧夠了沒有!”
她拔高了音量,連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當年我們為了你,已經把他趕出去了,你還想怎麼樣?”
“五年了,我們全家天天圍著你轉,生怕你有一點不高興。”
“你現在就因為一件衣服,一個快遞,就要在家裏發瘋嗎?”
她的口水幾乎要噴到我的臉上。
那是她五年來第一次對我發這麼大的火。
這五年來,她連對我說話都輕聲細語,生怕驚擾了我這尊易碎的瓷器。
原來裝出來的溫柔,也是會破功的。
我平靜地看著她暴怒的臉。
“姐姐,我沒有發瘋。”
“我隻是去物業拿我自己的包裹時,工作人員剛好把這個遞給了我。”
“他說702的業主是你爸,讓我順便帶回來。”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一顆車厘子,放在茶幾上。
“我沒有怪你們。”
我慢慢直起腰。
“我隻是覺得,如果你們那麼想他,不如直接把他接回來。”
“不用這麼辛苦地兩頭跑,連周日晚上散步,都要偷偷摸摸的。”
爸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鬆開媽媽的手,走到我麵前。
“賀梓安,誰教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
“我們在外麵租房子給他,是因為他一個孩子沒名沒分的。”
“他做錯了事,已經受到了懲罰,難道你非要逼死他才甘心嗎?”
逼死他。
十九歲那年,化學試劑倒在我臉上的那種劇痛,仿佛又順著神經爬了上來。
我摸了摸自己毫無知覺的右半邊臉。
“爸爸,受到懲罰的是我。”
“失去眼睛的人,也是我。”
爸爸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放緩了語氣,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爸爸知道你受委屈了,明天爸爸帶你去買最新款的球鞋好不好?”
“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歐看極光嗎,下個月爸爸就安排全家一起去。”
媽媽也顧不上包紮傷口,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是啊小安,那是媽媽送給小區保安大爺的毛衣,你真的誤會了。”
“我們一家人好好的,你別總是疑神疑鬼的。”
我低頭看著媽媽那雙沾著血跡的手。
這雙手,曾無數次溫柔地撫摸過賀昭的頭發。
卻隻在給我遞補償禮物時,才會碰到我的指尖。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
“好,我知道了。”
“我有點累,先回房休息了。”
我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客廳裏傳來姐姐壓抑的聲音。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要不要讓阿昭先搬走?”
這就是我的家人。
他們寧願費盡心機轉移陣地,也不願承認自己偏心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