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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謝宴定在周六。

周三下午，媽媽帶著妹妹去商場挑禮服。

爸爸給了兩千塊的預算，專門叮囑：“給小禾挑一件像樣的，她大病初愈，得讓人看著精神。”

小禾是妹的小名。

試衣間外麵的沙發上，相熟的店員端來兩杯茶。

“姐姐呢？要不要也挑一件？”

媽媽接過茶杯。

“沒有姐姐。就我們母女倆。”

店員愣了一下。

妹妹開口：“我姐......”

“不提她。”媽媽打斷她，語氣自然。

“她那個人太虛榮了，你心臟病重的時候，她還天天要新衣服。”

不是的。

高二那個冬天。

妹妹第一次心臟病住院，家裏的錢全砸進去了。

我的校服褲子短了三寸，膝蓋以下全露著。

我沒問家裏要錢。

放學後去奶茶店打了兩個月的工，自己買了一條。

二十八塊。

後來媽媽發現我打工的事，罰我寫了三千字的檢查。

理由是：“高中生不務正業，丟全家的臉。”

妹妹挑了一件淺藍色的裙子。

媽媽站在一旁，新眼睛眯著，一件地幫她比對顏色。

陽光透過商場的玻璃頂打下來。

她們笑著挽在一起。

很好看。

晚上，爸爸在書房寫請柬。

鋼筆字很端正，一筆一畫，是他教師的基本功。

他把名字一個一個列出來。

教務處的同事、年級組長、隔壁學校的副校長、媽媽的教研室主任。

寫到家庭成員那一欄，他的筆頓了一下。

然後寫了三個名字。

江建國。周素蘭。江嘉禾。

三個。

他把請柬摞好，放進信封。

自始至終沒有猶豫和塗改。

我的名字，連被劃掉的機會都沒有。

客廳裏，媽媽在布置明天的東西。

茶幾上擺了一個小香案，紅布鋪底，上麵擱了一炷檀香和一個果盤。

她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鄭重地放在正中間。

“恩人的檔案。”她雙手合十拜了拜。“明天宴會上當眾拆封，讓恩人知道我們有多感激。”

然後她轉身去找東西墊香案的短腳。

茶幾下麵有幾本舊書，她蹲下去翻了翻，抽出一個黃色封皮的本子。

那是我的手賬。

阿爾茲海默症確診後的第三個月，我開始往裏麵記東西。

因為怕忘。

第一頁寫著：“媽媽喜歡糖醋魚，要放兩勺醋一勺糖。”

第二頁寫著：“爸爸腰不好，書房椅子要加墊子。周三物理組開會他晚回。”

第三頁寫著：“小禾怕打雷。打雷的時候要開小夜燈，握住她的手。”

後麵的字越來越歪。

有些字缺了筆畫，有些句子寫了一半就斷掉了。

最後幾頁全是同一句話，反複寫了幾十遍，字跡從端正到扭曲。

“不要忘記愛媽媽。”

“不要忘記愛媽媽。”

“不要忘......”

媽媽沒有翻開它。

她掂了掂厚度，覺得合適，彎腰塞進了香案短腳的底下。

本子被壓得嚴實實，隻露出一個黃色的角。

她站起來，拍手，滿意地看了看香案的平整度。

“行了。明天一切就緒。”

深夜。

客廳的燈關了。

爸爸起來上廁所，經過香案的時候，腳踢到了那個露出來的黃色本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

用腳把它往裏踹了踹。

香案上，檔案袋端端正正。

香案下，手賬安安靜靜。

一個被供著。

一個被踩著。

明天就是答謝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