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季酒店的宴會廳,十八桌。
門口立著一塊展板,燙金字:“新生·感恩答謝宴”。
下麵三行小字:江建國、周素蘭攜女江嘉禾,誠邀各界同仁共見證大愛。
爸爸穿了一身新西裝,皮鞋擦得發亮。
媽媽穿旗袍,妹妹穿那件新裙子。
一家三口站在簽到台前迎賓。
來的人多。
教育局副局長握了爸爸的手,說了幾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媽媽的教研室主任誇妹妹氣色好。
又轉向媽媽,笑著說:“周老師這眼睛恢複得真不錯,亮堂多了。”
媽媽聞言側過頭,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沒有一個人問起我。
或者說,有人想問。
但看到展板上隻有三個名字,就都咽回去了。
宴席開始。
爸爸站在台上,手裏拿著事先打印好的發言稿。
“各位領導、同事、親朋好友——”
聲音沉穩有力,中氣十足。
“今天是我們全家重獲新生的日子。”
“去年這個時候,我愛人左眼失明,我腎臟衰竭,我的小女兒心臟隨時可能停跳。”
“是素不相識的器官捐獻者,給了我們第二次生命。”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全家,向這位偉大的恩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台下響起掌聲。
媽媽上台,接過話筒。
“作為一名教了二十年書的語文教師,我相信人間有大愛。我們一家四——”
“一家三口能重新站在這裏,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比血緣更偉大的善意。”
妹妹坐在台下第一桌,低頭抿嘴笑。
我飄在宴會廳的水晶燈上方。
一家四口。
她差點說了一家四口。
但還是改了。
爸爸重新拿回話筒。
“現在,我想請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上台,當著大家的麵,為我們揭開恩人的檔案。讓我們全場一起,向這位偉大的靈魂鞠躬。”
工作人員走上台。
她手裏拿著檔案袋,和一份附加的文件夾。
全場安靜下來。
“江老師,在公開捐獻者信息之前,按流程,我需要先宣讀捐獻者生前留下的匿名遺囑。”
爸爸愣了一下,點頭。
“當然,請。”
工作人員翻開文件夾,抽出一張紙。
她念得很慢。
“捐獻者遺囑摘要,編號2020317。”
“我自願將角膜、腎臟、心臟分別捐獻給三位匹配的受捐者。”
“我希望他們能好好活著。”
“如果可以的話,請替我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我走之後,剩下的......水葬吧。我喜歡大海。”
“反正也不會有親人來祭我了。”
有人開始抹眼淚。
教育局副局長歎了口氣。
“多好的人啊。”
妹坐在台下,眼眶紅了。
她側過頭對旁邊的三嬸說。
“要是我姐姐有恩人一半的好就好了。”
三嬸拍了拍她的手。
“你姐那種人,別想了。”
台上,工作人員把遺囑放回文件夾。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舞台側麵的爸爸和媽媽。
“宣讀完畢。現在,按法定程序公開捐獻者身份信息。”
爸做了個手勢,“請!”
工作人員撕開檔案袋的封口,從裏麵抽出一遝材料,連同那塊黃色塑料銘牌一起。
最上麵是一張照片。
她轉身,將照片遞給技術人員。
大屏幕亮起。
照片投射到整麵牆上,黑白的。
那是一個女孩,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
臉頰深陷,顴骨撐起薄薄的皮膚。
病號服鬆垮地掛在身上,鎖骨的輪廓棱角分明。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極輕的弧度,看起來疲憊不堪。
卻還是努力地對著鏡頭比出剪刀手。
空氣突然凝滯。
爸媽笑容僵在臉上,驚疑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終於工作人員念出了那個答案。
“器官捐獻者,姓名。”
“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