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映禮上,燈重新亮起來。
爸爸走回台上,西裝扣子重新係好,臉上又是那副冷靜又感性的導演表情。
“剛才的小插曲,反而印證了我們紀錄片的核心觀點......”
他掃了我一眼。
“有些差距,不是環境造成的,而是天性。”
掌聲雷動。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鞋。
鞋帶斷了一根,用塑料袋撕成細條係上去的。
姐姐腳上那雙鞋,我在商場櫥窗看過標價。
四千八。
我一個月工資。
紀錄片繼續播放。
大銀幕上閃過我的十四歲生日。
沒有蛋糕。
沒有禮物。
沒有人提起。
畫麵一切,姐姐的十四歲。
爸媽包了一整層餐廳,氣球飄滿天花板,三層翻糖蛋糕上插著蠟燭。
鏡頭對準姐姐笑臉的那一刻,我注意到畫麵左下角。
有個模糊的人影。
是我。
我站在餐廳門外,隔著玻璃往裏看。
手裏拎著兩袋打工發完剩下的傳單。
爸爸的剪輯保留了這個畫麵。
因為構圖好看。
裏麵燈火輝煌,外麵灰撲撲一個人影。
對比強烈,很有紀錄片感。
高二那年,公立學校的模考成績出來。
全年級一千二百人,我考了第十九。
姐姐私立學校,年級八十人,第三。
我把成績單放在餐桌上。
爸爸掃了一眼,翻過去。
“分數說明不了什麼。”
媽媽端著湯從廚房出來,放在姐姐麵前。
“晴晴剛拿了省級辯論賽一等獎。”
然後看我一眼。
“你也趕緊吃,吃完把碗洗了。”
我低頭扒飯。
那張成績單後來被我在垃圾桶裏找到。
上麵沾著菜葉。
高考前一個月,我開始頻繁失眠。
腦子裏像灌了漿糊,白天上課手指都在抖。
我去找媽媽。
“我睡不著,能帶我看看醫生嗎?”
媽媽正在給姐姐整理高考加分材料。
“你就是壓力太大,別想太多。”
她沒抬頭。
“桌上有安眠藥,自己看說明書吃。”
後來我才知道,那藥早被她們換成了高劑量。
我高考整整迷糊了三天。
成績出來,姐姐上了重點大學。
我剛過二本線。
紀錄片第五季標題:《命運的分水嶺》。
爸爸對著鏡頭說:“我們做父母的,問心無愧。”
媽媽紅著眼眶:“不是沒給她機會,是她自己沒抓住。”
評論鋪滿屏幕。
【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這種人活該。】
沒人知道我高中三年的生活費,每月八百。
沒人知道姐姐一個月的興趣班學費,兩萬四。
沒人知道我十五歲發燒到四十度,媽媽說吃顆退燒藥就行。
而姐姐打個噴嚏,全家帶她去三甲掛專家號。
大銀幕上閃到最後一個片段。
大學畢業典禮。
姐姐穿學士服,在台上發言。
畫麵一切。
我端著托盤,在西餐廳被客人指著鼻子罵。
“這牛排幾分熟你都分不清?”
盤子摔在腳邊,醬汁濺上褲腿。
我彎腰去撿碎瓷片,劃破手掌,血滴在白色地磚上。
鏡頭沒停。
爸爸剪輯時配了一段悲傷的鋼琴曲。
配樂很美。
我的血很紅。
台下有人抹眼淚。
他們在心疼姐姐,有一個這樣的妹妹。
媽媽走到我身邊,彎下腰。
她的香水味熏得我鼻子發酸。
“差不多行了。”聲音很輕,隻有我聽得見。
“把光盤交出來,媽媽這次不追究。”
我攥緊口袋裏的備份。
“不交。”
媽媽的指甲掐進我手腕,掐得骨頭都疼。
“你以為你有什麼籌碼?”她的笑淡下去。
“沒有我們,你連被人看見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