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期三。市裏青年金工初選的截止日。
我那件用邊角料拚湊熔鑄的掛件,隻差最後一步進控溫窯定型。
淩晨四點,我設好鬧鐘,爬起來做最後的酸洗。
手指上的傷口碰到酸液,鑽心地疼。
我沒有戴橡膠手套。
因為工作室所有的手套,都被賀星澤剪碎了。
他說用碎橡膠做肌理拓印,有一種頹廢的工業美感。
上午十點,我小心翼翼地把作品放進中型控溫窯。
設定好七百五十度,緩慢升溫。
隻要經過五個小時的恒溫烘焙,金屬內部的應力就會完全釋放。
這是我花了六個月時間,背著他們一點點打造的東西。
我想證明就算用鈍刀和廢料,我也能有自己的心血。
十二點,我坐在窯爐旁邊吃冷掉的盒飯。
賀星澤帶著三個打扮新潮的男男女女推門進來。
"就是這裏,我媽的省級非遺工作室。"
他大聲介紹著,手裏舉著直播用的穩定器。
"大家看,滿牆的榮譽證書。今天我要在這裏給大家直播一場沉浸式的古代首飾製作。"
一個染著金發的男生湊過來。
"星澤,你家這工作室真有感覺,那股古樸的味兒太正了。"
賀星澤笑著抓了一把頭發。
"隨便玩玩而已啦。這邊的機器我都熟。"
他帶著人走向工作區。
走到控溫窯前時,他停住了腳步。
窯爐正在運作,發出低頻的嗡嗡聲。
散發出的熱氣讓周圍的溫度升高了五度。
"這什麼機子在響啊,吵死了。"金發男生捂住耳朵。
賀星澤看了一眼控製麵板。
"哦,控溫窯。可能是我哥在烤什麼破爛吧。"
他伸出手,直接按向紅色的強製停止鍵。
"等等!"
我扔下飯盒衝過去。
但在我抓到他的手之前,紅燈熄滅了。
嗡鳴聲戛然而止。
排氣閥發出沉悶的泄氣聲,爐內的溫度數據開始直線斷崖式下跌。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金屬在高溫期遭遇驟冷,內部結構會瞬間崩潰。
幾個月的努力,在這一通隨手的操作下,變成了一堆廢鐵。
"你幹什麼?"我盯著他。
賀星澤被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這麼大聲幹嘛?吵到直播間的粉絲了。"
他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這機器嗡嗡響,嚴重影響我們直播的環境音。一會兒還要收錄敲擊聲呢。"
"那是我的初選作品!需要恒溫五個小時!"
我感覺血液都在往頭頂湧。
我媽和我爸聽到聲音,從裏間走出來。
"吵什麼?"
我爸皺眉。
"星澤在做文化宣發直播,你大喊大叫的成何體統。"
我指著冷卻的窯爐。
"他關了我的窯。我的作品在裏麵廢了。"
我媽走過來,看了一眼熄滅的指示燈。
"關了就關了,再打開重新燒不就行了。"
"金屬驟冷會開裂。你身為銀匠,不知道這個常識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媽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不喜歡權威被我挑戰。
"就算是開裂了,也可以當作不規則的缺憾美。"
她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學術腔調壓製我。
"雲崢,你的應變能力太差了。真正的藝術家是不會被一點小意外打倒的。"
"這不是意外,是他亂按!"
賀星澤躲到我爸身後。
"爸,我也不是故意的,誰知道那個比賽對他那麼重要啊。我都跟粉絲預告了要直播靜心敲擊的聲音,被這機器吵得根本沒法弄。"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沒事。"
他轉頭看向我,目光冷漠。
"星澤的直播有幾萬人觀看,這是對工作室極大的一種宣傳。你那個連名次都拿不到的初選,為這個大局讓一條路怎麼了?"
"宣傳?"
我冷笑出聲。
"他連銀泥的熔點都不知道,他宣傳什麼?宣傳如何毀滅別人的心血嗎?"
"啪。"
我媽一巴掌打在我的肩膀上。
不重,但極具侮辱性。
"你的教養呢?怎麼跟你弟弟說話的?"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現在立刻去把裏間的台子擦幹淨,不要影響星澤的直播畫麵。至於那個什麼作品,等明年他不用直播了,你再燒。"
他們轉過身,微笑著和直播鏡頭裏的觀眾打招呼。
隻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冷透的窯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