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作室的燈光亮到淩晨兩點。
我把最後一塊邊角料歸類入庫,鎖上防盜門。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我叫進辦公室。
"城南那家銀礦的供應商今天送一批原石來,你去郊區倉庫接一下。"
他遞給我一張提貨單。
"我今天上午還要給初選作品刻線。"
"刻線晚上也能做。這批原石是星澤做畢業大課作業要用的,耽誤不得。"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麵。
"雲崢,大局觀要有。"
我接過提貨單。
郊區倉庫沒有直達的公交。
我轉了三趟車,在初冬的風口站了一個小時。
原石整整四大箱,每箱三十斤。
搬運工隻送到倉庫門口。
我一個人把四個木箱拖進庫房,按照防潮標準一層層碼好。
等我坐著最後一班長途車回到市區,已經是下午三點。
手心被木刺刮出幾道血痕。
推開工作室的門,裏麵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鬆香氣。
賀星澤正坐在我的工作台上。
他手裏拿著一把火槍,對著一塊銀泥隨意灼燒。
那塊銀泥表麵已經發黑龜裂。
由於溫度控製不當,材料的結構徹底毀了。
我放下背包走過去。
"這是高純度的極細銀泥,一克要三百塊。"
賀星澤關掉火槍,聳了聳肩。
"我在找火焰紋理的靈感。這材料手感一般啊,不夠硬。"
"你完全不懂控溫,這是在燒錢。"
我媽從內室走出來,手裏拿著本素描冊。
"是我讓他試的。"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那團廢料。
"不打破材料的固有屬性,怎麼會有新的發現。雲崢,你的思維太被局限在成本裏了。"
"這一塊廢料,抵得上我半個月的生活費。"
我爸端著紫砂壺走近。
"咱們家還不缺這點材料錢。你弟弟是在摸索藝術邊界,你不要總是用那種充滿銅臭味的市儈眼光去衡量。"
市儈眼光。
我每個月在工作室幹滿兩百個小時。
他們給我的補貼是一千五百塊。
因為"家裏包吃包住",因為"學手藝交學費是行規"。
而賀星澤隨意燒掉的這一塊泥,價值三千。
"既然家裏不缺錢。"
我看著我爸。
"那上個月接駁原石的墊付運費,連同我這三個月的補貼,能在今天結給我嗎?"
我媽的眉頭瞬間皺起。
"你現在張口閉口就是錢。"
"我需要錢。"
"你要錢幹什麼?吃住都在家裏,衣服也有以前的可以穿。"
"我要買一套德國產的鎢鋼雕刻刀。"
我媽冷笑一聲。
"就為了你那個含金量極低的初選?家裏的刀不夠你用嗎?"
"家裏好的刀,都在星澤的工具架上。"
他平時根本不碰那些刀,隻是覺得擺著氣派,能拍出有質感的照片。
"那是星澤的朋友送給他的絕版貨,他自己留著收藏有什麼問題。"
我爸放下紫砂壺。
"你要是真有才華,用生鏽的刀也能刻出名作。不要總為自己的平庸找客觀理由。"
賀星澤撥弄著桌上的灰燼。
"哥,你與其買刀,不如去報個冥想班洗洗腦子裏的匠氣。藝術是要用靈魂溝通的。"
我抿緊嘴唇,伸出手。
"結賬吧。運費六百,補貼四千五。"
我媽看著我,目光像在打量一個不可理喻的陌生人。
"昨天星澤看中了一塊限量版的潮牌機械表,這兩筆錢合起來剛好夠付首款。我已經轉給他了。"
空氣瞬間停止了流動。
我指節僵硬地停在半空。
"那是我自己幹活賺的補貼。"
"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
我爸語氣嚴厲起來。
"星澤下周要去參加新銳藝術沙龍,沒有拿得出手的行頭怎麼行。你整天待在工作室,要什麼錢?"
我看著他們理所當然的神色。
"你們覺得,這樣公平嗎。"
我媽歎了口氣,似乎對我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雲崢,我們是高知家庭。你不要像市井流氓一樣,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在這裏斤斤計較。"
她轉身走向內室。
"你的格局,真的太讓人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