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窯爐的溫度徹底降到了室溫。
我戴上隔熱手套,拉開厚重的爐門。
裏麵是一件名為《枷》的吊墜。
曾經交織在一起的銀線,此刻已經因為溫度劇變而斷裂開來。
中間包裹的那顆原本應該晶瑩剔透的琉璃珠,碎成了粉末。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地玻璃渣。
沒有哭。
也沒有像他們預期的那樣,歇斯底裏地爭吵。
當委屈的刻度被一次次填滿,溢出來的不再是眼淚。
而是冷透骨髓的清醒。
我把碎渣連同斷裂的銀線掃進簸箕,倒進廢料桶。
手機震動了一下。
那是一封來自兩千公裏外,敦煌某文物修複研究所的錄用郵件。
"賀雲崢先生,您的實操考核極為優異。若確認入職,請回複郵件並在附件的調職申請上簽字。"
我點開附件。
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發送。
外麵大廳裏傳來輕快空靈的背景音樂。
賀星澤正在直播演示如何用錘子敲擊平整的銀板。
動作十分生疏,旁邊全靠我媽在暗中指導。
我爸則在一旁配合著講解曆史文化,一派父慈子孝的和諧畫麵。
我脫下臟亂的工作服,疊好放在椅子上。
走到洗手池邊,用洗手液把指甲縫裏的銀灰一點點刷洗幹淨。
水流衝走黑色的泡沫。
我抬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底有長久熬夜留下的青黑,但是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走進裏間,將自己的私人物品裝進一個紙箱。
其實沒有什麼東西。
幾本破舊的筆記,一點隨身衣物,那一把被用得卷刃的便宜雕刻刀。
我抱著紙箱走到大廳門口。
直播剛好結束。
賀星澤笑著跟粉絲道別。
我媽端出兩杯高檔手衝咖啡和慕斯蛋糕,放在工作台上。
"直播辛苦了,你爸特意去市中心那家店給你排隊買的壓驚甜點。"
賀星澤喝了一口咖啡,遞給我媽一塊蛋糕。
"謝謝媽,剛才那機器聲真把我嚇一跳,完全沒靈感了。"
我爸倒了三杯香檳。
一家三口舉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站在門邊的陰影裏,看著他們慶祝。
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我的作品已經變成了廢件。
也沒有人轉頭看一眼站在門口,抱著紙箱的我。
門外的歡聲笑語夾雜著母親切分蛋糕的溫柔嗓音,那是給星澤壓驚的。
我關掉洗手池邊還在漏水的冷水閥。
桌麵上放著那份已經從手機端同步到雲端的調職同意書和退租協議。
隨手拿過掛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我沒有帶走這裏的一絲一毫。
"你們慢慢慶祝,我先走了。"
我推開門,對著那一家三口輕聲說道,然後走入寂靜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