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上午。
距離提案截稿還有兩天。
我回了一趟家。
我爸正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麵前的高湯麵還在冒熱氣。
“爸。”
我走過去。
“明天下午提案會截稿。”
“導師讓我去蓋章,我想借用一下工作室的公章。”
他翻報紙的手沒停。
“什麼章?”
“《舊城折疊》的推薦參展章。”
失去《歲時記》後,我用四天四夜重新剪了一部記錄城中村拆遷的短片送審。
雖然粗糙,但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拿出手的東西。
我爸終於放下了報紙。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
“《舊城折疊》那個片子我看過了。”
“剪輯太碎,情緒太滿。”
“我蓋章等於是給這部片子背書,這會影響工作室的口碑。”
“隻是一次普通的青年展,不會有人深究口碑。”
“那也不行。”
他語氣冷淡。
“影視就是一門苛刻的藝術。”
“我是為了你好,讓你知道標準在哪兒。”
為了我好。
標準。
我看著他,看著麵前這個永遠端著架子的父親。
“可是,上周星澤那條連焦都沒對準的雲南花絮短片,你不僅蓋了章,還動用了關係給他拿了台裏的新人扶持基金。”
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報紙被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在質問我?”
我爸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星澤那是新人練手,大家看的是他的潛力和靈氣!”
他提高了聲音。
“你跟他比什麼?”
“你是專業第一,你的作品出來就應該是成熟的!”
“對你的要求能和對她一樣嗎?”
多麼無懈可擊的雙重標準。
因為我強,所以我必須更完美。
因為他弱,所以他所有的失誤都可以用“潛力”來粉飾。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大清早吵什麼?”
她把果盤放在茶幾上,看了我一眼。
“秦渡,你弟弟最近為了《歲時記》的開機壓力已經很大了。”
“你當哥哥的不僅不幫忙,還天天回來要這要那,你不能體諒一下家裏嗎?”
“我隻是要蓋一個原本屬於我的章。”
“章就在那兒,但你爸有他作為導演的專業判斷。”
我媽歎了口氣。
“不能因為你是他兒子,就降低標準。”
“那是毀了你。”
好一個毀了我。
我點了點頭。
“好。”
“我懂了。”
沒有章,我就不能以獨立製作人的身份參展,就拿不到去國內頂級廠牌的敲門磚。
但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在這裏跟他們耗。
我轉身要走,我爸叫住了我。
“星期五下午,把我平時用的那台大疆調色監視器借你拉一下片。”
“機器老李會送過去。”
“這是我看在你趕工的份上,破例給你行個方便,最後幫你調一下顏色。”
我停下腳步。
那台監視器,是目前市麵上最頂級的設備,色彩還原度極高。
如果能用它重新調色,我的劣質畫麵至少能提升一個檔次。
“星期五下午三點?”
我問。
“對。”
他重新拿起報紙。
“別說我不給你機會。”
“謝謝爸。”
我推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三天,為了等這台設備,我甚至推掉了導師幫我聯係好的校園剪輯房名額。
隻要有大疆的加持,我就算不要推薦章,也能趕在截稿最後兩小時前重新把片子投進評審庫。
周五中午吃過飯,我在自己租的小出租屋裏清空了硬盤,拉好電源。
所有的源素材都按照時間軸排好,每一幀我都預先做了標記。
下午三點。
門外靜悄悄的。
三點半,我給老李打了個電話。
“李叔,我是秦渡。”
“那台監視器您出發送了嗎?”
電話那頭很嘈雜,風很大。
老李的聲音有些含混。
“秦渡啊......”
“那個機器,沒在我這兒啊。”
我瞬間握緊了手機。
“不在你那?”
“我爸說讓你下午三點給我送來的。”
“秦導把機器帶走了。”
“帶去哪了?”
“去......去平潭島了。”
“星澤說想拍幾組海邊日落的逆光素材,覺得色彩不好抓,要用最頂級的監視器現場看效果。”
“秦導中午就帶著機器飛過去了。”
那邊風聲呼嘯,似乎還有秦星澤清脆的笑聲。
“李叔好笨啊,連對焦都不會~”
那是星澤在逗老李說話。
我站在出租屋的桌子前。
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些黯淡粗糙的畫麵。
還有三個小時,提案庫就要關閉。
所有的努力,心血,在他們眼裏,甚至比不上秦星澤隨口想要看的一場海邊日落。
“李叔,麻煩您把電話給我爸。”
我平靜地說。
過了十幾秒。
我爸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什麼事?”
“在海邊呢,風大。”
“爸,大疆的監視器你帶走了。”
“啊,對。”
他理直氣壯。
“星澤這邊光線不等人,日落就那麼十幾分鐘。”
“你那個破片子隨便在電腦上調一下就行了,別這麼死性不改,非要靠機器加持。”
“你答應過今天下午三點給我用的。”
“這是截稿的最後一天。”
“所以呢?”
我爸的聲音冷了下來。
“為了一個不成熟的學生作業,你要讓整個專業團隊在海邊白等嗎?”
“秦渡,你能不能分清輕重緩急?”
“嘟嘟嘟——”
他掛斷了電話。
分清輕重緩急。
在他們天平的兩端。
一邊是秦星澤心血來潮的一場日落。
另一邊,是我籌備了整整四年的,能夠決定我未來職業生涯的敲門磚。
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突然覺得很疲憊。
不是憤怒。
是那種沉入海底深處的,無法呼吸的疲憊。
這種疲憊感把心頭那個原本叫“期待”的刻度,徹底填滿了。
然後漫了出來。
原來,他們不是不知道這台機器對我有多重要。
他們隻是,根本不在乎。
截稿時間,下午六點。
我拿起鼠標,把《舊城折疊》的工程文件拖進了回收站。
點擊“清空”。
屏幕上的文件圖標化為碎片,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