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提案庫關閉還有兩個小時。
我沒有去借用電腦,也沒有再嘗試聯係任何人。
就那樣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五年前,我考上大學的第一天,我爸對我說。
“紀錄片導演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用事。”
“你要像你的鏡頭一樣,保持絕對的客觀和冷靜。”
這五年,我做到了極度的冷靜。
遇到不公,我忍讓。
看到偏袒,我沉默。
被搶走機會,我從頭再來。
我都快忘了,鏡頭也是需要過濾鏡的,也會有曝光過度的時候。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幾下。
是我媽在家族群裏發的照片。
九宮格。
平潭島的落日,橘紅色的霞光鋪滿海麵。
秦星澤穿著幹淨的白襯衫,站在礁石上,手裏舉著那台我等了三個小時都沒等到的頂配監視器。
下麵配的文字是。
“我家的小天才第一次執導《歲時記》的前采,光影完美,感謝秦導親自坐鎮。”
下麵一排點讚的親戚。
二叔發了一條語音。
“星澤這氣質,絕了。”
“比他哥那木頭疙瘩一樣的性格強多了。”
我媽回複了一個笑臉表情包。
我爸在群裏發了一個兩百塊的紅包。
紅包標題是:“大家沾沾星澤的靈氣。”
我點開屏幕,看著那張秦星澤拿著監視器對著鏡頭笑的照片。
那台機器的屏幕明明什麼都沒顯示,完全是黑的。
他甚至連電源都沒有打開。
哪怕隻是為了一個擺拍的道具。
我爸也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奪走我的最後一次機會。
我放下手機,站起身。
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我大一搬進來時買的灰色行李箱。
拉開拉鏈,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我在這裏的東西很少,少得可憐。
衣櫃裏隻有幾套換洗的黑色運動服和套頭衫。
書架上的那些專業書,大多都是我從舊書攤淘來的。
我把這四年的聽課筆記、分鏡手稿一本本整理好,放進行李箱。
目光落在了書桌最角落處。
那裏放著一個玻璃盒子。
這是我十歲那年,拿到全市作文比賽第一名時,我爸送給我的鋼筆。
也是他唯一一次,沒有把星澤帶在身邊,單獨給我挑的禮物。
裏麵還壓著我媽寫的一張賀卡。
上麵寫著:“秦渡,男孩子要保持獨立,你不用羨慕任何人。”
保持獨立,不用羨慕任何人。
因為我什麼都不會擁有,所以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羨慕。
我打開玻璃盒子,把那支已經幹涸的鋼筆拿出來,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連同那張早就泛黃的賀卡。
房間很快就空了。
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再也看不出曾有人在這裏住了四年。
收拾完最後一件東西,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我從包裏拿出一把備用鑰匙,又摸出了一張銀行卡。
這卡是我媽兩年前給我的。
她說這是給我的生活保障金,每個月會打兩千塊。
但這筆錢她通常隻有在想起來的時候才會轉,大部分時間我都是靠剪下線活動視頻賺生活費。
我把鑰匙和銀行卡並排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
找了一張白紙。
寫下了一行字。
“我放棄提案了。”
“卡裏剩下的五千是我上個月給別家剪片子的尾款,留給星澤買濾鏡吧。”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我拿起手機,直接點開家族群。
長按我爸的頭像。
【刪除該聯係人。】
長按我媽的頭像。
【刪除該聯係人。】
長按秦星澤的頭像。
【把該聯係人移入黑名單。】
接著,我退出了所有寫著“相親相愛”或“秦家親友”前綴的群聊。
把手機裏的電話SIM卡拔了出來。
隨著哢噠一聲,卡片被我掰成了兩半,扔進了垃圾桶。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沒有提示音,沒有工作群,沒有那兩句永遠壓在耳邊的“大局觀”。
我推開出租屋的門。
樓道裏的感應燈亮了,照亮了通往樓下的台階。
室外的冷風吹進來,讓我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終於不用再為了等一句“完整”,而耗費自己的人生了。
行李箱的輪子在石磚地麵上滾出沉悶的聲響。
漸行漸遠。
這一晚,北京的夜空沒有星星,但我頭一次,把前麵的路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