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我爸的工作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隻有助理老李在調設備。
“秦渡來了啊。”
“李叔,我爸呢?”
“秦導去台裏開會了,晚一點回來,你找他有事?”
“我來找個U盤。”
我說。
我走到我爸的剪輯台前。
上麵堆滿了各種帶子和儲存卡。
還有秦星澤在那張在雲南篝火旁舉著收音杆的照片。
邊角已經用大頭釘固定住了。
他在照片裏笑得很燦爛。
我拉開抽屜,翻找我的那個銀色U盤。
裏麵裝著我籌備了一年多的一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紀錄片腳本,《歲時記》。
下周就是省裏兩年一屆的青年扶持計劃提案會了,這是最後定稿的日子。
U盤在抽屜的最底層。
我拿起來,插進旁邊的電腦,想打印一份通稿。
點開文檔的瞬間,我愣住了。
文件的最後修改時間,是昨天晚上十一點。
我點開屬性。
文件的標題已經被改成了:《初見:節氣的輪轉》。
作者署名那一行,原本寫著“秦渡”兩個字的地方被刪除了。
換成了另外三個字。
“秦星澤”。
指尖有點發麻。
我握著鼠標往下滾。
八十頁的腳本,從拍攝分鏡到解說詞,連我標注在頁腳的參考機位都沒有變過。
全篇唯一變了的,就是名字。
門被推開了。
我爸和我媽走了進來。
秦星澤跟在他們身後,手裏還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裝訂冊。
封麵上赫然印著《初見:節氣的輪轉》,作者秦星澤。
看到我站在電腦前,我爸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秦渡,大清早的怎麼跑工作室來了?”
我拔下U盤,轉過身看著他們。
“爸,那個腳本是我的。”
包裏還裝著我熬了無數個大夜查閱文獻的借閱卡。
每一種節氣的民俗特色,都是我一個人跑遍了十幾個村子采風記錄下來的。
我爸沒什麼表情變化。
走到辦公桌前,拉下椅子坐下。
“我知道是你寫的。”
“昨晚我和你媽商量了一下,覺得這個題材很適合星澤這次提案。”
“適合他?”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臉。
“那是我的參賽作品。”
“你那個本子匠氣太重了。”
我媽放下手裏的包,走過來。
“滿本都是理論,太枯燥。”
“你弟弟雖然經驗不足,但他有親和力,形象也幹淨。”
“讓他來做第一視角出鏡人,能給這個本子增加不少溫度。”
“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民俗的來龍去脈,連立春和雨水的習俗差異都分不清,怎麼出鏡?”
“所以需要你的腳本做支撐啊。”
我爸皺了皺眉,敲著桌子。
“團隊合作懂不懂?”
“你的劇本好,星澤表現力好,這是共贏。”
共贏。
用我的心血,去成就他的名字。
這叫共贏。
秦星澤站在一旁,咬著下唇,低下頭。
“哥,你別生爸媽的氣。”
“你要是覺得不公平,這個本子我還給你。”
“我不參加提案了。”
“反正我什麼都做不好,隻會給家裏添亂。”
他把那本裝訂冊放在桌子上。
往後退了一步,肩膀微微發抖。
我媽立刻心疼地拉住他的胳膊。
“瞎說什麼呢?”
“這本子是你爸決定的。”
“他當哥哥的,連這點胸襟都沒有嗎?”
說完,她轉頭看向我。
眼神淩厲。
“秦渡,家裏就你們兩個親兄弟。”
“資源最大化利用,這是最優解。”
“你作為一個男人,為什麼總是斤斤計較?”
“你弟弟要是紅了,難道還能忘了你不成?”
我看著我媽。
我的親生母親。
她是個極其冷靜的製片人,習慣了用利益和大局觀來衡量一切。
“如果大局觀就是剝奪我的名字,那我寧願不要大局觀。”
我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那本裝訂冊。
“這個本子,我不會讓的。”
我爸拍了一下桌子。
聲音不大,但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秦渡,你鬧夠了沒有?”
他站起來,盯著我。
“你知道為了給這個本子鋪路,我動用了多少台裏的關係嗎?”
“現在機器已經租了,人也找好了。”
“你半路撤梯子,讓所有人都下不來台?”
我知道。
因為就在半個月前,我求他幫我找個航拍組。
他說資金緊張,不能亂批。
結果轉臉,他就為了這本《初見》,大手筆地租了全套的電影級設備。
“是你要拿我的東西去鋪路。”
“你是老大。”
我爸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的抗壓能力強,哪怕現在從零開始重新寫一個,你也能完成。”
又是這句話。
“星澤不行,他沒受過挫折,扛不住壓力。”
我笑了。
嘴角扯動了一下,覺得有些滑稽。
“所以,隻要我能扛,我就活該被搶?”
“這不叫搶,這叫統籌!”
我媽打斷我。
“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們平時是怎麼教育你的?”
“獨立,自強。”
“你非要跟弟弟爭一口飯吃嗎?”
我沒再看他們。
低頭把手裏的U盤攥緊。
銀色的金屬外殼硌在掌心,有些疼。
“沒關係。”
我輕聲說。
“既然這是統籌,那祝他拍攝順利。”
其實我心裏比誰都清楚。
爭辯沒有任何意義。
在他們眼裏,我的掙紮叫計較,我的訴求叫狹隘。
哪怕那是我寫了一百多天的東西。
隻要他們覺得“星澤更需要”,就可以隨時拿走。
星澤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哥,那一會兒我請你喝咖啡好不好?”
“不用了。”
我把單肩包往上拉了拉,轉身往外走。
關門的一瞬間,我聽到我爸在裏麵對老李說。
“下午把庫房裏那台老攝像機翻出來,給秦渡送過去,讓他湊合用著寫新本子。”
老攝像機。
還是初中時台裏淘汰的那批,連高清製式都不支持。
這就是他對我的“統籌”。
我走出大廈,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大學導師發來的微信。
“秦渡,省裏的名額快截稿了,你之前的《歲時記》過了初審。”
“記得下周三前蓋好你爸工作室的推薦章,交上來。”
我看著那條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沒有推薦章,連參賽資格都沒有。
而那個章,鎖在我爸的辦公桌抽屜裏。
我刪掉對話框裏打好的一長串解釋。
回複了三個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