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穗安,你過來。"
周六早上,奶奶坐在堂屋叫人,聲調比平時高。
我在房間聽見了,擱下手裏的英語筆記走到門口。
我媽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麵粉。
奶奶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張紙。
"這是什麼?"
我媽湊近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那是一張體檢單。
我替她偷偷掛的號。
上周我騙她說學校組織親子健康日,家長可以免費查一次。
她信了。
抽血、B超、血常規,全做了一遍。
結果我還沒來得及攔,寄到了家裏。
奶奶不識字,但她識得出"醫院"兩個字。
更何況信封上印著縣人民醫院的紅章。
"穗安,誰讓你去醫院的?"
我媽低頭。
"學校讓家長——"
"學校讓你去你就去?"奶奶聲音拔高了一截。"你是不是對我的方子有意見?"
"沒有,媽。"
"沒有你去查什麼?你這是不信我。"
我媽攥著圍裙角。
"就是普通體檢——"
奶奶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她的目標很明確。
砂鍋在灶台上,鍋蓋還蓋著,裏麵是今天早上剛熬好的一鍋。
她伸手拿起鍋蓋。
我以為她要砸。
她沒有。
她把鍋蓋翻過來,像端著一麵鏡子,舉到我媽麵前。
"你看看這鍋蓋。用了六年了,你算算多少心血?"
"我托了多少人才弄到這個方子,你說不信就不信了?"
我媽往後退了一步。
"媽,我沒有不信——"
"你要是信,你去醫院幹什麼?"
奶奶把鍋蓋擱回灶台上,哐的一聲。
"以後誰再讓你去,你就說家裏有方子在調理,不用查。"
我媽點頭。
"知道了。"
我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指甲掐進掌心。
體檢單我後來拿到了。
是我趁奶奶午睡時從茶幾下麵抽出來的。
血紅蛋白五十八,重度貧血。
肝功能兩項異常。
甲狀腺結節三級。
激素水平全線紊亂。
報告最下麵一行字:建議盡快至上級醫院複查。
我把體檢單拍了照,原件折好,放進書包夾層。
第十五張紙。
下午我爸回來了。
他拎了一條煙,進門先遞給奶奶。
"媽,這是好煙,老陳給的。"
奶奶笑了,把煙收進櫃子。
她對我爸笑的時候,和對我媽說話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
我爸坐下來,看見茶幾上還沒收走的信封。
"什麼東西?"
奶奶先開了口。
"穗安背著咱們去醫院做體檢。"
我爸皺眉看向我媽。
我媽正從廚房端菜出來,聽見這句,腳步頓了。
"德——庭柏,是學校讓家長去的。"
"學校管得挺寬。"
他接過信封,抽出裏麵的單子掃了一眼。
"貧血?你不是一直在喝湯嗎?"
我媽說:"可能效果慢一點——"
"那就繼續喝,急什麼。"
他把體檢單折起來,隨手塞進茶幾抽屜裏。
"以後別瞎跑了,花錢不說,讓我媽操心。"
"讓你媽操心"——這五個字是我爸的萬能武器。
不管我媽做了什麼,隻要他加上這句,她就立刻矮下去三分。
因為在這個家裏,"讓奶奶操心"等於"不孝"。
不孝是原罪,不需要審判就可以定刑。
我媽把菜放下,說了一聲"好"。
然後她回廚房繼續盛飯。
我端著碗坐到桌邊。
我爸已經開始吃了。
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兩口,皺眉。
"這肉是不是忘放鹽了?"
"放了的,可能放少了。"我媽趕緊站起來。"我去拿鹽。"
"算了,就這麼吃吧。"
他說"算了"的語氣像是施舍。
好像忍受一頓不夠鹹的飯,是他給我媽天大的恩典。
奶奶在旁邊吃得很安靜。
她的碗裏有排骨有雞腿有青菜。
我的碗裏有半塊排骨和白飯。
我媽的碗裏隻有白飯和一點菜湯。
她總是等所有人吃完再吃。
剩什麼吃什麼。
有時候什麼都不剩。
吃完飯,我幫我媽收拾碗筷。
她在水池邊洗碗,水龍頭的水很涼。
她的手泡在水裏,指尖凍得發紫。
"媽,我燒點熱水。"
"不用,一會兒就洗完了。"
我站在她旁邊,沒走。
"媽,體檢報告上說你重度貧血。"
她的手在水裏停了一秒。
"沒事。"
"不是沒事,血紅蛋白五十八。正常值最低是一百一。"
她把碗放下,水聲斷了。
"知還,你不要操心這些。"
"你好好念書就行。"
"你的身體不重要嗎?"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一張褶皺的紙,怎麼展都展不平。
"媽,如果有一天我要你跟我走——"
她伸手蓋住我的嘴。
手指上的水沾到我嘴唇,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別說這種話。"
她把手收回去,繼續洗碗。
"你爸脾氣是不好,但他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一家人,過不下去了再說。"
我看著她彎著腰洗碗的背影。
脊柱的骨節一個個凸出來,隔著衣服都數得清。
七十八斤。
她的脊背撐不起一件薄毛衣。
可她說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她不知道砂鍋裏有什麼。
她不知道她喝了六年的湯,成分來自一家獸用催情原料供應商。
她不知道她的頭發為什麼掉,身體為什麼垮,月經為什麼亂。
她以為是自己的命不好。
我把碗筷擦幹放回櫥櫃。
經過堂屋的時候,奶奶正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見了幾個字。
"......上次那個寄完了,再發一份,量大點......"
我的腳步沒停。
回到房間,把門關上,打開手機錄音。
剛才經過堂屋那幾秒,我按下了側鍵。
錄到了。
不完整,但"再發一份"和"量大點"夠清楚。
第十六張證據。
日曆上畫了個圈。
九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