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知還考了年級第三,你看看人家。"
班主任在家長會上念成績的時候,我媽坐在最後一排。
她穿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外套,頭發用一根皮筋紮在腦後,露出來的頭皮比上個月又多了一塊。
坐在她旁邊的家長往邊上挪了挪凳子。
我不知道是嫌她瘦還是嫌別的。
家長會結束,我在走廊等她。
她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媽,你哭了?"
"沒有,風吹的。"
走廊沒有風。
她笑了笑,把一個塑料袋遞給我。
裏麵是一雙運動鞋,白色的,鞋底還算厚實。
"打折的時候買的,你那雙該換了。"
我低頭看她腳上的鞋。
鞋幫開了膠,用502粘過,粘的地方發硬發黃。
"你的鞋也該換了。"
"我的還能穿。"
她抬手理了一下我額前的頭發。
她的手指涼得像鐵。
回家的路上,我問她:"我爸沒來?"
"他加班。"
我爸在縣城一家建材店當銷售。
所謂加班,我查過他朋友圈。
家長會那天下午三點,他在茶樓打牌的照片發了九宮格。
配文寫著:兄弟局,贏麻了。
我沒跟我媽說這個。
說了也沒用。
她會替他找理由。
她在這件事上比誰都有天賦。
到了家門口,奶奶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
"考第幾?"
我媽推門進去。
"第三。"
奶奶嗯了一聲。
"女孩子讀那麼好有什麼用,早晚嫁人。"
我跟在後麵進門。
"奶,嫁人也得識字吧,不然結婚證上簽不了名。"
奶奶看我一眼,沒接話。
她不喜歡我頂嘴,但又拿我沒辦法。
因為我成績好。
成績好在這個家是唯一能讓我獲得幾秒沉默的武器。
我爸晚上八點才回來。
酒氣隔著兩米都能聞到。
他進門先看電視,頻道調到一個釣魚節目,脫了鞋往沙發上一歪。
我媽去給他倒水。
"今天家長會,知還考了第三。"
我爸嗯了一聲。
"第三就行了?怎麼不考第一?"
我媽說:"已經很好了,去年還第八——"
"你懂什麼。"
他打斷她。
"第三和第一差多少分你知道嗎?你連初中都沒讀完,別在那瞎指導。"
我媽端著杯子站在那裏,手指攥緊了杯壁。
她沒讀完初中不是因為笨。
是因為外婆生病,她十四歲就回家幫忙種地了。
可我爸從來不提這個。
在他嘴裏,我媽沒文化是她自己的錯。
好像貧窮是一種罪,而他從中得到了居高臨下的資格。
我從房間出來。
"爸,我今天英語作文被老師當範文讀了,你想聽嗎?"
他瞥我一眼。
"範文?你們老師是不是太閑了。"
他換了個台。
我媽衝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別說了。
她永遠在滅火。
用她自己的忍,滅我可能燒起來的憤怒。
我回了房間。
關門之前聽見我爸說了一句。
"穗安,我那件黑色外套洗了沒有?明天要穿。"
"洗了,還沒幹,我去拿吹風機吹一下。"
"你幹什麼吃的,昨天就說了今天要穿。"
"昨天下雨,晾不——"
"行了行了,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找借口?"
吹風機的聲音響了。
嗡嗡的,蓋住了後麵的話。
可我聽得清,因為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我爸說:"你看看你,越來越沒用了。頭發掉的,做飯慢,連件衣服都弄不好。"
我媽沒出聲。
吹風機呼呼地響。
她在用噪音蓋住她的沉默。
我蹲在門邊,把頭埋在膝蓋裏。
我不是不想衝出去。
是不能。
我衝出去能怎樣?
吵一架,鬧一場,然後呢?
我爸會說我不懂事。
奶奶會說我翅膀硬了。
我媽會在中間兩頭賠不是。
最後受傷的還是她。
我試過一次。
初三那年冬天,我爸嫌我媽做的紅燒肉鹹了,把整盤菜倒進了垃圾桶。
我站起來說了一句:"你做一個試試。"
他當場把我的碗也摔了。
碎瓷片飛起來,劃破了我媽的手。
她蹲在地上撿碎片,血滴在白瓷上,她說的第一句話是:"知還你快去寫作業,別在這添亂。"
添亂。
她管我替她說話叫添亂。
因為在她的認知裏,這個家的規矩就是這樣的。
男人發脾氣是正常的。
女人挨罵也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有人打破這個規矩。
所以我不再正麵衝了。
我學會了另一種方式。
那年期末考試結束後的周末,我第一次去了縣城農業局。
那天我在書包夾層裏放進了第一張紙。
現在是第十四張了。
門外安靜了。
吹風機停了,我媽的腳步聲從客廳經過。
她輕輕敲了兩下我的門。
"知還,熱水燒好了,泡腳吧。"
"好。"
她又說:"明天早上我做你愛吃的雞蛋餅。"
"好。"
她的腳步聲遠了。
我聽見她進了臥室,彈簧床吱呀響了一聲。
然後是我爸的聲音,隔著一道牆都清楚。
"你離我遠點,身上一股藥味。"
我媽沒說話。
彈簧又響了一下。
她大概是又往床邊挪了挪。
我咬住嘴唇,把手裏的筆攥到指節發白。
我翻開日曆。
一百零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