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知還,你是不是翻過你奶奶的手機?"
我爸站在我房間門口,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
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像檢查一件出了毛病的物件。
我放下筆。
"沒有。"
"你奶說她手機裏少了幾張通話記錄截圖。"
"她不會刪,肯定是有人動了。"
"我沒動。"
他走進來。
我的房間很小,六步就到頭。
他站在書桌前麵,影子把台燈的光全擋住了。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對勁?"
"哪裏不對勁?"
"你媽跟我說,你問了她好幾次湯藥的事。"
我心裏一沉。
我媽跟他說的。
不是告狀。
她大概隻是隨口提了一句。
在她看來那是女兒關心她身體,不是什麼大事。
可到了我爸嘴裏就變了味。
"女孩子管好自己的書本就行了,家裏的事輪不到你操心。"
他拉開我的書桌抽屜,翻了兩下。
我的心跳加速。
抽屜裏隻有草稿紙和文具。
真正的東西在書包夾層裏。
書包被我塞在了床底。
他沒往床底看。
"你再折騰,耽誤了功課你自己負責。"
他丟下這句話,出去了。
門沒關。
他從來不替我關門。
好像我的房間不需要隱私。
好像這個家裏隻有他的空間才需要被尊重。
我等他腳步聲遠了,彎腰把書包從床底抽出來,檢查了一遍夾層。
十六張紙都在。
手機加密相冊也還在。
但他已經起了疑了。
不是對湯藥起疑。
是對我起疑。
在他的邏輯裏,我媽沒有反抗的能力,不值得防備。
唯一可能出問題的變量是我。
我開始調整策略。
當天晚上我主動去堂屋,跟奶奶道了歉。
"奶,我昨天是不是不小心碰了你手機?我拿錯了當我的充電,可能劃到了屏幕。"
奶奶盯著我看了幾秒。
"以後別碰。"
"好。"
我低頭的角度恰到好處。
不是卑躬屈膝,是一個乖孫女犯了小錯後的規矩。
奶奶的表情鬆了。
她甚至多說了一句:"明天的湯我多加了紅棗,你也喝一碗。"
"好。"
我不會喝。
但我說好。
從那天起我變得更安靜了。
不再問我媽湯藥的事。
不再頂嘴。
成績還是年級前三。
家務該幹的幹。
我爸說話我點頭。
奶奶指揮我做事我就做。
我媽偶爾看我的眼神有些擔憂。
"知還,你最近怎麼不愛說話了?"
"高三了,功課緊。"
她信了。
她總是信的。
五月中旬的一個周六,我媽被奶奶叫去搓洗那口砂鍋。
砂鍋底部結了一層黑色的垢。
我媽蹲在院子裏用鋼絲球一點一點地刮。
太陽很大。
她沒戴帽子,頭頂的頭發在日光下薄得發亮。
我爸從外麵回來,看見她蹲在地上。
經過的時候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水盆。
水潑了我媽一褲腿。
"擋路了知不知道?"
我媽趕緊把盆挪開。
"對不起。"
他頭都沒回,進屋了。
那個"對不起"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特別輕,像一枚掉在地上的硬幣,沒人彎腰去撿。
我站在窗戶後麵,看著院子裏的她。
陽光照在她的後背上,肋骨的形狀隔著衣服清晰可見。
她把砂鍋刷幹淨了,端回廚房。
晚上又會熬新的一鍋。
明天早上又會端到她麵前。
她又會皺著眉,一口氣喝下去。
我回到桌前。
打開手機日曆。
還有十四天。
十四天後,六月一號。
我的十八歲生日。
接下來的兩周我過得像一台機器。
白天上課,晚上複習。
周末去圖書館。
實際上有兩個周末我坐大巴去了縣城。
一次去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谘詢了未成年人刑事控告的流程。
工作人員說,滿十八周歲可以獨立行使訴訟權。
另一次我去了一家私人檢測機構。
我把自封袋裏的粉末樣本交了上去。
檢測費四百塊。
是我攢了半年的稿費。
我在班級公眾號上寫文章,每篇三十到五十塊。
零碎地攢下來的錢,全花在了這些事上。
檢測報告出來的那天,我坐在縣城汽車站的長椅上看完了每一行字。
主要成分:己烯雌酚。
備注:該成分為獸用合成雌激素,屬於國家明令禁止在人體使用的藥物殘留。長期攝入可導致嚴重內分泌紊亂、肝功能損傷、脫發、骨質流失。
我把報告折好。
第十七張紙。
最後一張。
六月一號。
早上六點十五,我媽煮了一碗長壽麵。
麵裏臥了一個雞蛋,蔥花切得很碎。
她端到我麵前。
"十八了。"
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片皺巴巴的舊信紙。
"知還,媽沒什麼能給你的,你好好吃麵。"
我吃了。
麵很燙,我吃得很慢。
她坐在對麵看著我,手裏端著她那碗湯。
砂鍋裏的湯。
她舉起碗要喝。
我說:"媽,先別喝。"
她頓住。
"怎麼了?"
我站起來,回房間。
拿出書包。
把夾層拉開。
十七張紙全部抽出來,在桌上攤開。
快遞回執單、農業局查詢記錄、獸藥成分檢測報告、我媽六年間的體檢單複印件、奶奶的通話錄音轉寫文本、藥渣照片衝洗件。
一張一張,按時間排。
從我高二那年簽收的第一個快遞開始。
到今天。
我媽看著桌上那些紙,手裏的碗慢慢放下了。
湯在碗裏晃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
她不認識每一個專業術語,但她認得出那些日期。
每一個日期她都在喝那碗湯。
她的臉從茫然到僵硬,從僵硬到發白。
"知還......這是......"
我把檢測報告推到她麵前。
"媽,你喝了六年的東西,是獸用催情素。"
廚房裏砂鍋還在灶上。
鍋裏的湯還冒著熱氣。
我媽的手開始抖。
碗從她指間滑下去,磕在桌沿上。
湯灑了一半。
褐色的藥汁淌過桌麵,浸濕了最下麵那張快遞回執單。
她盯著那片蔓延的水漬。
半晌,喉嚨裏擠出一個音節。
"你奶奶......她......"
堂屋的門響了。
奶奶的拖鞋聲從走廊那頭過來。
"穗安,今天的湯怎麼還沒——"
她走進廚房,看見桌上那一攤紙,看見我媽手邊那碗翻倒的湯。
然後她看見了我。
我站在那裏,手裏拿著手機。
手機屏幕亮著,上麵是縣人民法院網上立案係統的提交成功頁麵。
案由一欄寫著五個字。
投放危險物質。
被告人:梁庭柏,梁鄭氏。
我看著奶奶。
"奶,今天我滿十八歲了。"
"你等的那個聽話的孫女,到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