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天，我奶來了。

不是打車來的，這次是我叔開車送的。

我在病房走廊聽見她的聲音，隔了老遠就能認出來。

她嗓門大，走路帶風，拐杖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敲鐘。

她膝蓋不好，平時走路都拄拐。

但那天她進病房的時候，拐杖被她拎在手裏，沒用。

她要讓所有人看到——她走得穩，她有底氣。

我站在門口沒擋。

她進去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爸的腿。

"培元，你把你閨女管管。"

我爸靠在床頭，右腿搭在支架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媽，你先坐。"

我奶沒坐。

她環顧了一圈病房，另外兩張床的病人家屬都在，她一點沒避諱。

"你養個好閨女，找律師告你親弟弟，你是不是嫌我們江家的臉還沒丟夠？"

我爸沒有接話。

我奶轉頭看我。

"江雪辭，你過來。"

我走過去。

"奶，有什麼事您說。"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翅膀硬了，連自己奶奶的話都不聽了。"

她的聲音不算很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威嚴。

在她的世界裏，她說的就是對的，她決定的就是最終方案。

這個家六十多年來一直如此。

我爺活著的時候，工資卡在她手上。

我爺走了以後，兩個兒子的事她全包。

誰娶什麼樣的媳婦，誰的孩子上什麼學，誰過年回家帶多少錢，她都要過目。

我爸二十歲出去打工，每個月寄三分之二的工資回家。

我叔江培安比我爸小六歲，從小到大沒幹過一天重活。

我奶說，老大是長子，天生該扛事。老二身子弱，得護著。

我叔的身子弱到什麼程度呢？

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每天睡到中午起床，下午打麻將，晚上喝酒。

他在縣城開過兩次店，一次賣手機殼，三個月關門。一次搞燒烤攤，幹了半年，虧了四萬。

四萬是我奶從我爸那兒要的。

她說你弟弟創業，當哥的得支持。

我爸支持了。

錢打過去，連個謝字都沒收到。

這些事我媽跟我說的。

她說的時候沒哭，就是笑。

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我奶現在站在我麵前，拐杖杵在地板上，眼神很硬。

"把律師撤了。"

"奶，錢什麼時候還？"

她臉色變了一下。

"我說了，會慢慢還。"

"慢慢是多久？"

"你一個小孩子，問這麼多幹什麼！"

病房裏另外兩家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有人悄悄看過來。

我奶察覺到了，聲音反而更大了。

"培元，你就是這麼教女兒的？讓她跟長輩頂嘴？"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

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

他開口了。

"媽，小辭說得對。十二萬是我的賠償款，不是家裏的公款。"

我奶猛地轉過頭。

她瞪著我爸，眼睛瞪得很圓。

"你說什麼？"

"我說那錢是賠我這條腿的。"

我奶的嘴唇抖了兩下。

她慢慢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聲音沉下來。

"江培元，你翅膀也硬了？"

"媽——"

"我養你到這麼大，你就拿十二萬塊錢跟我算賬？"

她聲音越來越高。

"你弟弟買房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他在縣城立住了腳，以後你老了，他能不管你？"

我爸沒有回答。

我奶又說。

"你那條腿，斷了就斷了，又不是沒命了。鋼管砸的又不是我砸的，你跟我急什麼？"

我站在旁邊，指甲掐進掌心裏。

斷了就斷了。

又不是沒命了。

她說得好輕巧。

她打車九十七塊都心疼了一輩子，她兒子十二萬被她轉手送了人，她說斷了就斷了。

我爸沒吭聲。

他低下頭，一隻手慢慢摸了摸裹著紗布的右腿。

那個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個已經死去的東西。

我奶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慫了。

她轉向我。

"你把律師撤了，回頭我跟你叔說，讓他每個月還你爸兩千，分六年還清。"

六年。

每個月兩千。

她的意思是讓我爸拖著一條爛腿等六年。

我張嘴想說話。

這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了。

我叔江培安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新買的深藍色羽絨服，頭發打了發蠟，腳上是雙沒見過的皮鞋。

他進來先看了一眼我，再看了一眼我爸。

然後對我奶說了句話。

"媽，不用跟他們廢話。錢是您老人家的，您願意給誰就給誰，誰也管不著。"

我爸的手停在紗布上。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親弟弟。

我叔回看他，嘴角帶著一點笑。

那種笑我在他的朋友圈裏見過。

他拍馬桶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哥，你別怪媽。你那十二萬，就算不拿來買房，你也存不住。"

"你在工地上一年到頭能攢幾個錢？這筆款子放在我手裏，好歹變成了一套房，是資產。你要非打官司，行，咱們法庭上見。"

"不過我提前跟你說一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

"你要是真鬧上去，媽就去村委會說你不贍養老人。到時候法院判你每個月給媽付贍養費，你算算你還剩多少。"

他笑著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哥，聽弟一句勸，別犯傻。"

我爸的肩膀被他拍得微微一晃。

病房安靜了幾秒。

隔壁床的大爺把臉轉向了牆。

我叔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小辭，你也是。大學生了，別淨做些沒腦子的事。"

我看著他。

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

是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不如我手裏那張銀行流水管用。

他不知道我有那張紙。

他不知道不動產登記證上首付來源一欄寫了什麼。

他更不知道我已經把他每一條朋友圈的時間線和我爸出事的時間線做了完整的對照表。

他隻知道我是他侄女，二十一歲，還在上學，手裏沒錢。

他覺得我翻不出浪。

我沒糾正他。

我轉過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麵，天已經黑了。

手機振了一下。

法律援助中心的短信。

"您提交的材料已受理，主辦律師：柳沉渡。請於本周五下午兩點前往中心麵談。"

我把短信看了兩遍。

然後給我媽發了條消息。

"媽，周五我有事，晚上可能回不來。"

我媽回了三個字。

"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