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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周五下午兩點,法律援助中心。

柳沉渡比我想象中年輕,三十出頭,戴一副細框眼鏡,桌上攤著我交過去的全部材料。

他看了十五分鐘,一頁一頁翻,中間沒問我一句話。

翻到最後一頁,他把銀行流水和不動產登記證複印件並排放在一起。

"轉賬時間,三月二十號。首付打款時間,三月二十一號。"

他抬頭看我。

"你叔的購房合同什麼時候簽的?"

"三月十八號。我爸出事後第二天。"

柳沉渡靠回椅背。

"也就是說,你父親出事當天,你叔就已經在看房了。"

"不是看房。是他已經看好了。"

我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一張截圖——我叔和一個房產中介的微信聊天記錄。

三月十五號,我爸出事前兩天,我叔發了句話:那套三室的能不能再砍五千?

中介回:哥,這價格已經最低了,你定不定?下周就有人要了。

我叔回:別急,這兩天我手頭會有一筆錢到。

柳沉渡把聊天記錄從頭看到尾。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你怎麼拿到的這個?"

"我嬸秦芷荷上次打電話威脅我,我加了她微信。她朋友圈權限沒關,有一條是她幫我叔聯係中介時發的截圖。中介的微信號在圖上,我順著找過去的。"

柳沉渡看了我幾秒。

"中介願意提供記錄?"

"他不知道我是誰。我說我要在那個小區租房,順便問了三月份的成交情況。他自己給我看了好幾組對話,想證明那片區域賣得快。"

"我叔那組聊天就在裏麵。"

柳沉渡沒再問。

他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材料。

"江雪辭,我跟你說一下目前的法律路徑。"

"第一,你父親的賠償款被你祖母以欺騙方式轉出,構成詐騙或侵占,金額十二萬,達到刑事立案標準。"

"第二,你叔作為實際收款方,明知款項來源為你父親的工傷賠償,仍用於購房,屬於共同侵占。"

"第三,這條聊天記錄說明你叔在你父親出事前就已經盯上了這筆錢,存在預謀。"

他停了一下。

"你想走刑事還是民事?"

"有什麼區別?"

"民事,起訴返還。快的話三到六個月,拿回錢,但對方不會坐牢。"

"刑事,報案立案偵查,走公訴程序。時間更長,但你叔可能麵臨實刑。"

我想了想。

"能不能同時走?"

柳沉渡看著我的眼睛。

"可以。先刑事報案固定證據,同時提起民事訴訟追回賠償款。"

"刑事一旦立案,對方在民事訴訟中的抗辯空間會被大幅壓縮。"

"好。"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你祖母今年七十六。如果刑事方向涉及她,考慮到年齡和從犯地位,實際量刑可能很輕。你有心理準備嗎?"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麵上那張銀行流水。

十二萬。

十二萬換了我叔一套三室一廳。

十二萬讓我爸的腿爛了兩個星期。

十二萬讓我媽拿不出五千塊買藥。

十二萬讓我奶說出那三個字——你忍忍。

"柳律師,我不是為了讓我奶坐牢。"

"我隻想讓我爸的錢回來,讓他的腿能治。"

"至於我叔——"

"他要是覺得自己沒錯,法庭上說清楚就行。"

柳沉渡點了下頭。

"行。下周一我陪你去派出所報案,材料我來準備。你回去做一件事。"

"什麼事?"

"跟你父親確認一遍,他在藥物迷糊的狀態下把密碼告訴你祖母,當時病房裏有沒有其他人在場。"

"有。"

"誰?"

"我媽。"

柳沉渡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讓你母親寫一份書麵證詞,越詳細越好。時間、對話內容、你祖母當時的原話。"

我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

柳沉渡看我。

"我爸下周一出院。我奶說那天要帶全家人來接他。"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法院那邊流程夠快的話——"

我看著他。

"能不能讓傳票在周一之前送到我叔手上?"

柳沉渡沉默了兩秒。

"立案之後,傳票由法院送達。時間不受我控製,但我可以周一上午提交立案材料,走加急。"

"如果順利呢?"

"如果順利,周一下午或周二能送到。"

"那就不夠。"

我咬了下嘴唇。

"報案走刑事,派出所的傳喚通知可以更快對嗎?"

柳沉渡重新打量了我一下。

"可以。刑事報案後,如果派出所初步審查認為有立案依據,可以直接傳喚嫌疑人到所裏配合調查。"

"周一上午報案,下午能不能出傳喚通知?"

"看派出所的效率。但你爸的案子證據鏈比較完整,有可能。"

我點了點頭。

"那就周一上午報案。"

周一早上八點,我媽從鎮上趕過來。

她幫我爸收拾東西。

幾件換洗衣服,一袋沒吃完的藥,還有一雙我爸進工地時穿的舊膠鞋。

那雙鞋上沾滿水泥點子,鞋帶已經斷了一根,用鐵絲代替。

我媽把鞋裝進袋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她沒說話。

九點半,我奶到了。

我叔開車,我嬸坐副駕駛。

車是新提的,白色,後備箱還貼著臨時號牌。

我叔從車上下來,先繞著車子走了一圈,用袖子擦了擦左前翼子板上一個看不清的灰點。

我嬸下車,手裏拎著一兜水果。

橘子和蘋果,塑料袋上印著縣城那家連鎖超市的名字。

我奶最後下來,拐杖先探出來,然後整個人慢慢挪出車門。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像是來參加什麼儀式。

病房門開著。

我爸已經坐在床邊,右腿上支著護具,左手撐著床沿。

他穿好了衣服,等著出院。

我奶一進門,先掃了一圈病房。

看到我爸的腿,她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

"能走了?"

我爸點頭。

"能走了。"

我叔靠在門框上,翹著腿,手插兜。

"哥,下樓我扶你。"

我媽站在窗邊,沒出聲。

我站在門口。

我嬸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

"大哥,這段時間辛苦了。"

她笑著說。

那種笑和她打電話威脅我時的語氣完全不同。

我沒接她的話。

我奶走到我爸麵前,拍了拍他的手。

"以後好好養,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媽心裏有數。"

有數。

她心裏的那本賬,我已經算過了。

我爸點頭。

"媽,我知道。"

他從來這樣。

不管挨多少刀子,他在他媽麵前永遠說我知道。

出院手續是我早上七點辦好的。

所有人往樓下走的時候,電梯間很擠。

我奶、我叔、我嬸、我媽、我爸。

加上我。

六個人。

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我叔正幫我爸推輪椅。

我嬸在旁邊說著裝修的事,語氣裏帶著一種不自覺的炫耀。

"新房下個月就能入住了,到時候請大哥大嫂過來坐坐。"

我媽沒應聲。

我奶接了話。

"培安那房子裝得不錯,我去看過了,客廳朝南,采光好。"

她的語氣像在表揚自己的決策。

大廳門口,陽光刺眼。

我叔把輪椅推到車邊,正要彎腰抱我爸上車。

這時候,一輛藍白色的警車停在了醫院入口的坡道上。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穿製服的人。

一男一女。

男的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們徑直朝我們這邊走過來。

我奶最先注意到。

她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這是幹嘛的?"

我叔直起腰,也看過去。

他還保持著那副笑,但笑容在對方走近時,一點一點變淡了。

女警先開口。

"請問哪位是江培安?"

我叔愣了一秒。

"我是。怎麼了?"

男警把信封打開,取出一份文件。

"江培安,這是縣人民法院的民事訴訟傳票,案由是侵占糾紛,原告江培元。請你在送達回證上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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