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青綿,出來一下。"
周六上午,程維崧的姐姐程維芝來了。
她比我爸大四歲,住在隔壁區。每個月來一趟,雷打不動。
來了從不空手——不是帶東西來,是帶嘴來。
我媽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姐來了。"
程維芝坐在沙發上,上下打量她。
"青綿,你這頭發多久沒染了?白的比黑的還多。"
我媽下意識摸了摸發尾。
"最近沒顧上。"
"你看你這形象,怪不得維崧不願意帶你出去。"程維芝轉頭看我爸,"弟,你也不管管?"
程維崧翹著腿翻手機。
"我管得了嗎?說了她也不聽。"
我媽站在那裏,像一個被叫上台接受點評的人。
程維芝又看向我。
"夢昔,你媽這樣子,你也不說說她?女人不能太邋遢,你以後可別學她。"
我坐在餐桌旁,手裏握著一支筆。
"我姑,我媽每天四點半起來做早飯,洗衣服拖地買菜做午飯,下午去社區打零工,回來接著做晚飯。她哪來的時間染頭發?"
程維芝挑了下眉毛。
"喲,這是嫌姑多嘴?"
"沒有。陳述事實。"
程維崧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過來。
"程夢昔。"
兩個字。不用加語氣詞。
我閉嘴了。
不是怕他,是我媽在搖頭。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無聲地說:別說了。
程維芝翻了翻包,拿出一張宣傳單。
"青綿,你看這個。我朋友開的家政培訓班,三個月出師,包分配。"
我媽接過去看了一眼。
"家政?"
"對啊。你不是就會做飯洗衣服嗎?正好去學個正規的,出來當保姆也能掙點錢。"
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笑。
那種笑比刀還利。
我媽攥著宣傳單,指尖發白。
程維崧接了一句。
"也行。反正你在家也是閑著。"
我媽一天十四個小時不停地轉,他說她閑著。
"我不閑。"
聲音很輕。
但這是這個月我第一次聽見她反駁程維崧。
程維崧抬頭。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閑。每天事很多的。"
程維芝率先笑出聲。
"青綿,你做的那些事,哪個是正經工作?你弟供你吃住,你要知足。"
我媽沒再說話。
她把宣傳單放在茶幾上,轉身回了廚房。
午飯時間,程維芝又開始了新一輪輸出。
這次的主題是我表哥程維芝的兒子宋嘉植。
"嘉植今年升了主管,年薪三十萬。他媳婦也是銀行的,兩個人在市區買了房。"
她看向我。
"夢昔,你表哥比你大兩歲,人家都混成這樣了。你呢?學個什麼專業?新聞?新聞能幹什麼?"
"能記錄。"
程維芝沒聽懂。
"記錄什麼?"
"該記錄的東西。"
程維崧放下筷子。
"別跟你姑打啞謎。你姑說得對,你學這個專業沒前途。當初讓你報會計你不聽。"
"我沒後悔。"
"你當然不後悔,花的是我的錢。"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兩秒。
我夾了一塊豆腐放進碗裏。
"這學期開始,花的是我自己的錢。你斷了我生活費,記得嗎?"
程維崧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生氣。
是因為丟臉。
他不知道程維芝不知道這件事。
而程維芝確實愣了一下。
"維崧,你斷了孩子生活費?"
"家裏的事你別管。"
"我怎麼不能管?她是我侄女。"
"她不聽話,我教育她。"
程維芝點了點頭。
"也是。孩子不聽話就得管。"
她轉向我,語氣忽然變得柔和。
那種柔和更像是一層包裝紙,裏麵包著釘子。
"夢昔,你爸也是為你好。你媽不會教你這些,她自己就沒什麼本事。你得聽你爸的,你爸到底是見過世麵的人。"
我低頭吃飯。
筷子碰到碗底,發出一聲細微的響。
"我姑。"
"嗯?"
"我媽教了我很多東西。"
程維芝笑了。
"比如呢?"
"比如,在任何場合都不要貶低別人。"
飯桌上的空氣凍住了。
程維芝的笑僵在嘴角。
程維崧猛地放下碗。
"你——"
我媽突然從廚房衝出來。
"夢昔說錯了,姐別往心裏去。"
她一邊說一邊給程維芝夾菜。
"來,姐,嘗嘗這個魚,今天新鮮的。"
程維芝接了菜,臉色緩了些。
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層東西。
像在重新估量一個獵物的體型。
晚上程維芝走後,程維崧關上門,轉身看著我媽。
"你就是這麼教女兒的?"
我媽低著頭。
"我說了她了。"
"說有什麼用?她今天讓你姐下不來台,以後你姐不來了,你高興了?"
"我沒有高興——"
"你就是縱容她。你從小到大就慣著她,現在好了,慣出個白眼狼。"
我在房間裏聽著。
手機錄音鍵亮著。
他的聲音穿過薄薄的牆板,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孟青綿,你是不是覺得你有個大學生女兒就了不起了?"
我媽沒回答。
"我告訴你,她讀再多書也沒用。骨子裏跟你一樣,上不了台麵。"
錄音時長:四分十七秒。
第五十四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