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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夢昔,你過來一下。"

開學前最後一天,程維崧難得叫我去書房。

他坐在辦公椅上,麵前攤著一份文件。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是一份授權委托書。

"簽個字。"

"什麼東西?"

"你媽名下有張老存折,是她娘家的拆遷補償款。錢不多,三萬。我要把它轉到我的賬戶統一管理。"

他說"統一管理"四個字的時候,聲調平得像背台詞。

"為什麼要轉?"

"家裏的錢放在一起好辦事。她自己連網銀都不會用,放在那裏也是浪費。"

"那是她的錢。"

"一家人說什麼你的我的。"

他把筆遞過來。

"你簽了這個,我就恢複你生活費。"

我看著那支筆。

筆帽是金色的。

這支筆一直放在他書房抽屜裏。

小時候我偷偷拿出來畫畫,被他發現了,罰我在門口站了兩個小時。

"為什麼要我簽?"

"她的存折密碼是你生日,我一直沒改。你帶她去銀行,比我去方便。"

他連流程都想好了。

讓我當幫凶。

"我不簽。"

程維崧把筆放下,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他笑了一聲。

那種笑和昨天、前天、每一天都一樣。

"行。你長大了,有主意了。那你跟你媽過去,別在這個家吃飯了。"

我轉身出了書房。

在走廊上遇見我媽。

她手裏端著一杯茶,剛要給程維崧送進去。

"夢昔?你爸找你說什麼了?"

我看著那杯茶。

她泡的是程維崧最愛喝的毛尖。

每次泡茶她都用最好的杯子。

自己喝水永遠用那個掉了把手的搪瓷缸。

"媽,你的存折在哪?"

她臉色微變。

"怎麼了?"

"他要你的錢。"

我媽往書房方向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那個錢......我本來就打算給他。"

"為什麼?"

"他說家裏要換空調,還要給你姑家隨禮——"

"媽。那是你娘家給你的。"

她低下頭。

"一家人嘛。"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

他用了三十年,把她磨成了一個會主動遞錢的人。

我沒有再勸。

回到房間,我給大學隔壁寢室的駱笙筠發了一條消息。

"學姐,上次你說的那個法律診所,還收案子嗎?"

駱笙筠秒回:收,你怎麼了?

我打字:幫別人問的。一個女的,被丈夫經濟控製了三十年。身份證銀行卡都不在自己手裏。

駱笙筠發了一段語音。

她說:這種情況不少見,但要先確認財產歸屬。你讓她把能找到的票據都拍照存檔。房產證、結婚證、存折、任何能證明她出過錢的東西。

我存好語音。

然後翻出手機裏的加密相冊。

五十四條記錄。

還不夠。

接下來兩個月,我回到學校。

每周給我媽打兩次電話。

電話裏她的聲音總是很平。

有時候背景裏能聽見程維崧的聲音。

"跟誰打電話呢?吃了飯不刷碗在那磨蹭。"

我媽就趕緊掛了。

三月份,我給她寄了一部新手機。

舊手機屏幕碎了半年,她一直說還能用。

新手機到了之後,她發了一條微信給我:好看,謝謝。

第二天又發了一條:你爸說這手機太貴了,讓我退。

我回:別退。你自己掙的錢買什麼都行。

她沒再回。

但那部手機她一直用著。

我知道,因為她偷偷學會了發語音。

有天深夜十一點,她給我發了一段。

十七秒。

裏麵沒有說話。

隻有哭的聲音。

很輕,像是捂著被子在哭。

我聽了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我把它存進了加密相冊。

第五十五條。

四月份的時候,駱笙筠幫我聯係了一個公益律師,叫戚慕聲。

他說,精神暴力和經濟控製的取證很難,但不是沒有辦法。

關鍵詞是:持續性。係統性。可證實性。

我把加密相冊裏的五十五條記錄發給他。

他看完之後回了一句:繼續收集,不要打草驚蛇。

五月,我在學校兼職攢了一筆錢。

我沒有告訴我媽。

我用那筆錢在學校旁邊的巷子裏,租了一個二十平米的門麵。

押一付三。

門麵很舊。上一家是賣炸串的。

我找人簡單刷了牆,裝了兩盞暖光燈。

我媽以前在鎮上的縫紉社學過手藝。

她會做改衣、繡花、縫被子。

三十年前她想開個裁縫鋪,程維崧說女人開店丟人。

三十年後,鋪子我替她租好了。

六月放暑假,我回了家。

吃飯的時候,我把租約放在桌上。

"媽,我幫你租了個門麵。你可以開一家自己的裁縫店。"

我媽看著那張租約,手指抖了。

"我......我能行嗎?"

"你能。"

程維崧從樓上下來。

他看到桌上的租約,拿起來看了兩秒。

"誰批準的?"

"不需要誰批準。"

他把租約扔回桌上。

"孟青綿,你要是敢去,以後別進這個家的門。"

我媽又縮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說"好的"。

她隻是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晚上她來敲我的房間門。

"夢昔。"

"嗯。"

"那個鋪子......月租多少?"

"你別管。"

"我問你多少。"

"八百。"

她想了很久。

"我去。"

七月十五號。

鋪子開業。

我幫我媽在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麵刻了四個字:綿綿裁衣。

她站在門口,穿著我給她買的新襯衫,頭發紮得整齊。

手裏攥著一把剪刀,笑得有點緊張。

來捧場的人不多。駱笙筠來了,幫忙發傳單。戚慕聲律師送了一束花。

我媽說,她這輩子第一次收到花。

十一點鐘。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程維崧下了車。

他身後跟著程維芝。

還有程維崧的牌友馬仲愈。

三個人站在鋪子門口。

程維崧環顧四周,臉上的笑意比那天在飯桌上更深。

"這就是你開的店?"

我媽的手垂下來,剪刀差點掉在地上。

"維崧,你怎麼來了?"

他沒回答。

轉身麵對門口路過的行人。

聲音揚得很高。

"大家看看,這就是我老婆。一個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女人,開什麼裁縫鋪?"

"三十年了,在家縫個扣子都縫歪,現在出來開店騙人錢?"

他指著店招牌。

"綿綿裁衣?也不嫌丟人。"

程維芝跟著笑。

馬仲愈叼著煙,看熱鬧。

路過的人停下腳步。

有人掏出手機在拍。

我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嘴唇張了兩次,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三十年。

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被打壓。被否定。被嘲笑。

每一次想要抬頭,都會有人把她按下去。

我走到程維崧麵前。

他比我高半個頭。

我仰起臉看著他。

然後轉身,把店門口的折疊桌一把掀翻。

桌上的傳單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看著我。

"程維崧,你今天來得正好。"

我的聲音不大,但路口的人都聽見了。

"我要讓我媽跟你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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