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昔,你過來一下。"
開學前最後一天,程維崧難得叫我去書房。
他坐在辦公椅上,麵前攤著一份文件。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是一份授權委托書。
"簽個字。"
"什麼東西?"
"你媽名下有張老存折,是她娘家的拆遷補償款。錢不多,三萬。我要把它轉到我的賬戶統一管理。"
他說"統一管理"四個字的時候,聲調平得像背台詞。
"為什麼要轉?"
"家裏的錢放在一起好辦事。她自己連網銀都不會用,放在那裏也是浪費。"
"那是她的錢。"
"一家人說什麼你的我的。"
他把筆遞過來。
"你簽了這個,我就恢複你生活費。"
我看著那支筆。
筆帽是金色的。
這支筆一直放在他書房抽屜裏。
小時候我偷偷拿出來畫畫,被他發現了,罰我在門口站了兩個小時。
"為什麼要我簽?"
"她的存折密碼是你生日,我一直沒改。你帶她去銀行,比我去方便。"
他連流程都想好了。
讓我當幫凶。
"我不簽。"
程維崧把筆放下,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他笑了一聲。
那種笑和昨天、前天、每一天都一樣。
"行。你長大了,有主意了。那你跟你媽過去,別在這個家吃飯了。"
我轉身出了書房。
在走廊上遇見我媽。
她手裏端著一杯茶,剛要給程維崧送進去。
"夢昔?你爸找你說什麼了?"
我看著那杯茶。
她泡的是程維崧最愛喝的毛尖。
每次泡茶她都用最好的杯子。
自己喝水永遠用那個掉了把手的搪瓷缸。
"媽,你的存折在哪?"
她臉色微變。
"怎麼了?"
"他要你的錢。"
我媽往書房方向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那個錢......我本來就打算給他。"
"為什麼?"
"他說家裏要換空調,還要給你姑家隨禮——"
"媽。那是你娘家給你的。"
她低下頭。
"一家人嘛。"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
他用了三十年,把她磨成了一個會主動遞錢的人。
我沒有再勸。
回到房間,我給大學隔壁寢室的駱笙筠發了一條消息。
"學姐,上次你說的那個法律診所,還收案子嗎?"
駱笙筠秒回:收,你怎麼了?
我打字:幫別人問的。一個女的,被丈夫經濟控製了三十年。身份證銀行卡都不在自己手裏。
駱笙筠發了一段語音。
她說:這種情況不少見,但要先確認財產歸屬。你讓她把能找到的票據都拍照存檔。房產證、結婚證、存折、任何能證明她出過錢的東西。
我存好語音。
然後翻出手機裏的加密相冊。
五十四條記錄。
還不夠。
接下來兩個月,我回到學校。
每周給我媽打兩次電話。
電話裏她的聲音總是很平。
有時候背景裏能聽見程維崧的聲音。
"跟誰打電話呢?吃了飯不刷碗在那磨蹭。"
我媽就趕緊掛了。
三月份,我給她寄了一部新手機。
舊手機屏幕碎了半年,她一直說還能用。
新手機到了之後,她發了一條微信給我:好看,謝謝。
第二天又發了一條:你爸說這手機太貴了,讓我退。
我回:別退。你自己掙的錢買什麼都行。
她沒再回。
但那部手機她一直用著。
我知道,因為她偷偷學會了發語音。
有天深夜十一點,她給我發了一段。
十七秒。
裏麵沒有說話。
隻有哭的聲音。
很輕,像是捂著被子在哭。
我聽了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我把它存進了加密相冊。
第五十五條。
四月份的時候,駱笙筠幫我聯係了一個公益律師,叫戚慕聲。
他說,精神暴力和經濟控製的取證很難,但不是沒有辦法。
關鍵詞是:持續性。係統性。可證實性。
我把加密相冊裏的五十五條記錄發給他。
他看完之後回了一句:繼續收集,不要打草驚蛇。
五月,我在學校兼職攢了一筆錢。
我沒有告訴我媽。
我用那筆錢在學校旁邊的巷子裏,租了一個二十平米的門麵。
押一付三。
門麵很舊。上一家是賣炸串的。
我找人簡單刷了牆,裝了兩盞暖光燈。
我媽以前在鎮上的縫紉社學過手藝。
她會做改衣、繡花、縫被子。
三十年前她想開個裁縫鋪,程維崧說女人開店丟人。
三十年後,鋪子我替她租好了。
六月放暑假,我回了家。
吃飯的時候,我把租約放在桌上。
"媽,我幫你租了個門麵。你可以開一家自己的裁縫店。"
我媽看著那張租約,手指抖了。
"我......我能行嗎?"
"你能。"
程維崧從樓上下來。
他看到桌上的租約,拿起來看了兩秒。
"誰批準的?"
"不需要誰批準。"
他把租約扔回桌上。
"孟青綿,你要是敢去,以後別進這個家的門。"
我媽又縮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說"好的"。
她隻是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晚上她來敲我的房間門。
"夢昔。"
"嗯。"
"那個鋪子......月租多少?"
"你別管。"
"我問你多少。"
"八百。"
她想了很久。
"我去。"
七月十五號。
鋪子開業。
我幫我媽在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麵刻了四個字:綿綿裁衣。
她站在門口,穿著我給她買的新襯衫,頭發紮得整齊。
手裏攥著一把剪刀,笑得有點緊張。
來捧場的人不多。駱笙筠來了,幫忙發傳單。戚慕聲律師送了一束花。
我媽說,她這輩子第一次收到花。
十一點鐘。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程維崧下了車。
他身後跟著程維芝。
還有程維崧的牌友馬仲愈。
三個人站在鋪子門口。
程維崧環顧四周,臉上的笑意比那天在飯桌上更深。
"這就是你開的店?"
我媽的手垂下來,剪刀差點掉在地上。
"維崧,你怎麼來了?"
他沒回答。
轉身麵對門口路過的行人。
聲音揚得很高。
"大家看看,這就是我老婆。一個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女人,開什麼裁縫鋪?"
"三十年了,在家縫個扣子都縫歪,現在出來開店騙人錢?"
他指著店招牌。
"綿綿裁衣?也不嫌丟人。"
程維芝跟著笑。
馬仲愈叼著煙,看熱鬧。
路過的人停下腳步。
有人掏出手機在拍。
我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嘴唇張了兩次,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三十年。
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被打壓。被否定。被嘲笑。
每一次想要抬頭,都會有人把她按下去。
我走到程維崧麵前。
他比我高半個頭。
我仰起臉看著他。
然後轉身,把店門口的折疊桌一把掀翻。
桌上的傳單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看著我。
"程維崧,你今天來得正好。"
我的聲音不大,但路口的人都聽見了。
"我要讓我媽跟你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