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房的畫麵很清晰,角度是從書架方向拍的。
爸爸坐在桌後,麵前攤著兩張誌願表。
他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
"誌願我已經填好了。知舟去京華大學,知檸去藍橋職專。"
畫麵裏的我猛地抬頭。
"藍橋?那是個什麼地方?我同學都沒聽說過。"
爸爸沒抬眼。
"三年製大專,剛好符合低幹預的設定條件。”
“你不需要好學校,你需要一個足夠低的起點,八年後的數據才有衝擊力。"
畫麵裏的媽媽點了點頭,語氣輕鬆。
"藍橋挺好的,離家遠,減少家庭變量幹擾。”
“正好你也可以鍛煉獨立生活的能力。"
畫麵裏的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這三年高中白讀了?”
“拚了命考出來的成績,就是為了去一個連專科都不到的地方?"
爸爸終於抬起頭。
"你的分數恰恰是實驗設計的核心。”
“起點越高,落差越大,結論越有說服力。”
“知檸,你不是被犧牲了,你是被選中了。"
媽媽補了一句。
"別把個人情緒帶進來,影響你爸的課題。"
畫麵到這裏停了。
大廳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這段視頻......是當時偷拍的?"
"聽起來確實有點極端,但人家搞教育研究的,思維方式不一樣吧。"
"也不算虐待啊,又沒打沒罵,隻是選了個差一點的學校。"
嗡嗡的聲音此起彼伏。
爸爸的臉沉了一瞬,但很快穩住了。
他站起來,整了整西裝,走到台前接過話筒。
"在座各位都是教育工作者,應該理解任何實驗都需要變量控製。”
“選擇對照組的標準,不是愛不愛,而是科學不科學。"
他掃了一眼台下。
"這段視頻恰恰證明,我在實驗之初就做了嚴謹的論證。"
台下有人點頭,甚至有人帶頭鼓掌。
"格局大,不愧是陸校長。"
掌聲漸漸變大。
爸爸在掌聲裏側身看了一眼台上的哥哥。
哥哥把話筒放下了,走回座位。
晚宴繼續推進。
有人端著酒走到我這桌。
西裝革履,胸口別著某教育集團的徽章。
站在我麵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就是那個對照組?"
沒等我回答,他自顧自說下去。
"說實話啊,你今天能坐在這兒,已經超出我預期了。”
“藍橋職專出來的,能找到工作就不錯了。”
“你現在幹什麼?工廠?四千塊一個月?"
他吹了聲口哨。
"你哥一個月光課題補貼就比你年薪高。"
他瞟了一眼我的手。
粗糙的手背,發黑的指縫,食指上還有舊疤。
"也是,你要是行,當初你爸也不會把你放對照組。"
他拍了拍我的肩。
"有些人天生就是分母,沒什麼丟人的。"
他走了。
留下一股酒味和發膠味。
我低著頭,牙齒咬住嘴唇內側,鐵鏽味一點點滲出來。
分母。
大專畢業那年,我在藍橋的人才市場跑了一個月。
簡曆投出去四十多份,麵試機會三個。
第一家HR掃了一眼學校名字,直接把簡曆推回來。
"藍橋職專?不好意思,我們最低要求本科。"
第二家客氣一點。
"你的筆試成績不錯,但學曆不達標,我們沒辦法走流程。"
第三家是個電子廠文員崗,月薪三千二,包住不包吃。
我去了。
工廠在城郊,宿舍鐵皮頂,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幹了兩年,工資漲到四千。
我不是不行。
是他們在我十八歲那年親手把路堵死了。
那張大專文憑像一道鎖。
不管我多努力,簡曆上"藍橋職專"四個字一出來,對麵的眼神就變了。
我不止一次想過。
如果那天爸爸沒有鎖掉我的誌願賬號。
那些門會不會自己打開?
一定會。
可那把鑰匙被他親手拿走了,填上了藍橋職專四個字。
八年後他站在台上說"教育改變命運"。
對,他改變了我的命運。
親手把它改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