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
我一直沒說話。
手腕上的浴巾勒著,每次顛簸都會收緊一下,兩道紅印越來越深。
我哥坐在旁邊,盯著窗外。
陸行舟在副駕駛,一句話都沒說。
我爸我媽在後麵那輛車上。
淺淺也在。
我能想象她現在坐在那輛車裏的樣子。
大概低著頭,偶爾抬眼看看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然後我媽拍拍她的手說
"你別擔心,時時去了會好的"。
然後她輕輕點頭,眼眶紅紅的,像個真的在擔心我的妹妹。
車停了。
一棟白色的建築,鐵門,門口有穿製服的保安。
門邊的牌子:南海康寧精神療養中心。
我的腿釘在座位上,動不了。
"到了,下車。"
我哥拉開車門。
"我不下去。"
"季時。"
"我不下去!"
我往車門反方向挪,背抵著另一側的車門,死死撐著。
我哥歎了一口氣,伸手來拉我。
我抬腳,對準他小腿,踹了下去。
他倒吸一口氣,手鬆了一秒。
就這一秒,我把手腕上的浴巾往下拽,拽出了一點縫隙,往外扯。
沒扯開。
陸行舟從副駕駛繞過來,從外麵拉開我這側的門,
我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摔出去。
他一把扣住我的胳膊,把我拽了出來。
我站在那棟白色建築門口,海風很大,吹得我頭發全亂了。
"進去。"
我哥走過來,聲音啞的。
"憑什麼?"
"季時,你聽話。"
"憑什麼!"
我的聲音炸開,保安扭頭看過來,我不管,
"我沒有病!我哪裏有病!你們把我關進去,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你小點聲。"
我哥皺眉,四下看了一眼。
"我為什麼要小點聲?"
"你丟不丟人?"
"丟人的是你們!"
後麵那輛車也停了。
我爸我媽下來,淺淺跟在後麵。
淺淺一下車,我媽就下意識往她那邊靠了靠,像是怕我衝過去。
我看見這個動作,胸腔裏有什麼東西一下子繃斷了。
"媽,"
我看著她,聲音壓下來,
"你是我媽,還是她媽?"
我媽的臉色變了。
"什麼話?"
"我問你,"
我一步一步往她走過去,
"你生的是我,還是她?"
"季時!"
我哥擋過來。
"十八年,"
我沒看他,隻看著我媽,
"十八年你帶她去馬爾代夫,去北海道,去巴厘島。"
"我在家看門,我問過你一次,為什麼不帶我,你說什麼?"
我媽抿著嘴,不說話。
"你說,家裏得有人看著。"
"我十二歲,一個人在家看了整整半個月的門。"
"媽,你覺得我是你女兒,還是你家的看門狗?"
"你說話注意點!"
我爸突然開口,聲音比我想象中大,
"這是你跟你媽說話的態度?"
"那什麼態度才行?"
我轉頭看他,
"跪著說?"
"你"
"我要斷親。"
這四個字說出來,連海風都停了一秒。
我爸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你說什麼?"
"斷親。法律上斷不了,但我可以從今天起當你們死了。"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他抬手。
"啪。"
巴掌落在我臉上,
耳朵裏嗡了好幾秒,眼前發花。
"我不孝?"
我的聲音出奇的冷靜。
"把親生女兒騙到海島上送進精神病院,這叫什麼?"
我爸的手還舉著,僵在半空。
"你們是好父母。"
我點了點頭。
"全天下最好的父母。"
沒有人說話。
淺淺站在我媽身後,低著頭,但我看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