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後,社區群通知有一批應急轉運車。
病人、老人、孕婦優先。
王阿姨幫我報了名。
誌願者很快回複:
【沈晚,高燒患者,十點樓下集合。】
我拿到電子號碼牌時,手都在抖。
手機信號斷斷續續,電量隻剩百分之十一。
九點半,誌願者先上門確認情況。
他穿著濕透的雨衣,手裏拿著登記表。
看到我的臉色,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這個情況不能再拖了。”
“高燒幾天了?”
我說:
“昨晚開始,沒吃東西。”
王阿姨站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她老公把吃的都拿走了。”
誌願者看了顧硯舟一眼,沒多說,隻在表上畫了重點。
“十點半前必須下樓。樓下車位緊張,過號就要等下一批。”
顧硯舟從主臥出來。
蘇清清跟在他身後,披著我的羊絨披肩。
那是我媽送我的生日禮物。
她摸著披肩邊緣:
“嫂子,你這件好暖。硯舟哥說你衣服多,讓我先穿一下。”
我拿起包,沒看她。
顧硯舟攔住我。
“去哪兒?”
“醫療點。”
他看到我手機上的號碼牌,眼神變了變。
蘇清清忽然扶住門框,呼吸急促起來。
“硯舟哥,我胸口悶,喘不上氣......”
顧硯舟立刻扶住她。
“清清?”
她捂著胸口,眼淚往下掉。
“沒事,我忍忍。嫂子高燒,轉運車還是讓她坐吧。”
“我沒爸沒媽,死了也沒人心疼。”
她每次都這麼說。
我沒有家。
我隻有硯舟哥。
嫂子有爸媽,有錢,有人疼。
像一把軟刀。
顧硯舟臉色沉下來。
他轉向我。
“晚晚,把名額讓給清清。”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她喘不上氣,比你急。”
“我燒到三十九度八,低血糖,昨晚隻吃了半截玉米。”
“可你還能站著。”
他說得很穩。
像真的在權衡兩個人的命。
我說完一句話,耳邊嗡了一下。
門框在眼前晃成兩道影。
我隻能用指甲掐住掌心,逼自己別倒。
顧硯舟伸手來拿我的手機。
我後退一步。
“顧硯舟,你要替我讓命?”
他皺眉。
“別把話說這麼嚴重。下一批車很快就來。”
王阿姨正好上樓,聽見這句,臉都變了。
“顧先生,這名額是小沈的!”
顧硯舟臉色難看。
“阿姨,這是我們家的事。”
“你們家的事?”
王阿姨指著蘇清清。
“你老婆病成這樣,你把名額給外人?”
蘇清清立刻哭。
“阿姨,您別怪硯舟哥,是我不該活著拖累別人。”
顧硯舟的眼神一下軟了。
就是這個眼神。
五年來,隻要蘇清清一哭,他就能把所有人的命往後放。
顧硯舟側身擋開我,直接撥通社區電話。
電話那頭吵得厲害。
有人喊擔架。
有人報樓棟。
有人催著下一車趕緊走。
誌願者忙到聲音發啞,隻來得及核對住址和家屬身份。
“你好,我是沈晚丈夫。”
電話那頭問了幾句。
他看了我一眼,撒謊撒得很穩。
“她已經退燒了,暫時不用轉運。”
“對,把名額給同樓的蘇清清,她喘不上氣。”
我伸手去搶手機。
他扣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沈晚,別鬧,人命關天。”
“我的命不是命?”
他沉默一秒。
“你是我老婆,我知道你撐得住。”
我看著他。
心裏有什麼東西徹底冷了。
誌願者很快上門。
喊的是我的名字。
顧硯舟卻扶著蘇清清往外走。
“她更急。”
我抓住門框,聲音啞得厲害:
“顧硯舟,你今天把她送上車,我們就完了。”
他回頭看我,眉間帶著一點不耐。
“晚晚,別拿離婚嚇我。”
“我知道你舍不得。”
車門關上時,蘇清清隔著玻璃看我。
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顧硯舟坐在她身邊,低頭替她整理披肩。
那是我的披肩。
那輛本該接我的車,開走了。
王阿姨扶住我,聲音發抖:
“小沈,你別嚇我。”
我想說沒事。
可眼前一黑,整個人栽了下去。
王阿姨用我的手機給顧硯舟打了三次。
第一通沒人接。
第二通被掛斷。
第三通接起來,是蘇清清的聲音。
“嫂子,硯舟哥在陪我做檢查。”
“你那邊要是不嚴重,別一直催他了,他已經很累了。”
後來是王阿姨在業主群發了求助視頻。
視頻裏,我被兩個誌願者抬上簡易擔架。
臉白得像紙。
醒來時,我在臨時醫療點。
醫生臉色很嚴肅。
“高燒合並低血糖,出現短暫休克。”
“再晚一點,會出大事。”
顧硯舟發來消息。
【清清已經到醫療點了,醫生說還好送得及時。】
【你看,我判斷沒錯。】
【晚晚,你別總讓我夾在中間,我真的很累。】
我盯著那句“判斷沒錯”,忽然笑了。
他拿走了我的車。
拿走了我去醫療點的機會。
雨聲那麼大。
他還隔著手機告訴我:
你看,我沒錯。
我回:
【那就別夾了。】
【我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