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房間的窗簾沒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準確說是放棄繼續躺著的時候,陽光直打在臉上。頭疼欲裂,眼眶像被人用拳頭鑿過。
窗簾杆還在,簾子不見了。
我媽站在門口:“你不是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著嗎?我幫你調作息。從今天起,白天不許拉窗簾。”
我說你把窗簾還我。
“還你你又蒙頭大睡。這是為你好。”
從那天起,每天早上六點,她準時在我房間門口用吸塵器。
不是整個房子都吸。就在我門口那一塊,來回推,推十分鐘。
我拿枕頭捂住頭。沒用。聲音從骨頭裏傳進來。
第三天,我的台燈、充電器、平板全部消失了。
我問她東西呢。
她說:“反正你也不學習,留著幹什麼?全是讓你晚上睡不著的罪魁禍首。”
第五天,她把我房間的門鎖拆了。
“門關著我怎麼知道你在裏麵幹什麼?”
我住在一個沒有窗簾、沒有鎖、沒有任何電子產品的房間裏。每天早上被吸塵器叫醒。
我想這大概就是她說的幫我調作息。
然後她給我的輔導員打了電話。
我不知道她怎麼要到的號碼。但那天下午輔導員就給我發了消息。我媽的手機,她特意拿給我看。
“你輔導員讓你下周去學校一趟,談談你的情況。”
我說什麼情況。
“就你休息的問題。”
我說你跟輔導員說了什麼。
她不看我:“實話。說你天天晚上不睡覺,打遊戲,白天起不來,耽誤學業。”
“我沒有打遊戲。”
“那你淩晨三點在幹什麼?我看了你微信,淩晨三點還在線。”
那是我疼得睡不著,在搜索心臟疼怎麼辦、長期失眠會不會猝死。
我說我在查資料。
“查什麼資料要查到淩晨三點?你跟誰聊天?”
“沒有跟誰聊天。”
“那你在線幹什麼?”
“我......”
“算了。”她擺手,“下周去學校,跟輔導員好說,爭取下學期能回去上課。”
下周一。輔導員辦公室。
我媽跟我爸都去了。三個人坐在辦公桌對麵,我坐在中間。
輔導員姓周,三十多歲,很客氣。先問我身體怎麼樣。
還沒等我開口,我媽就說了:“周老師,她就是作息不規律,晚上打遊戲白天睡覺。我跟她說了多少遍了,不聽。”
輔導員看向我。
我說我不是打遊戲,我是失眠。有診斷書。
“什麼診斷書?”輔導員問。
我媽搶話:“她自己偷偷跑去看的什麼睡眠科,我都不知道。那種醫院什麼病都往大了說,就為了多開藥多收錢。”
輔導員又看我:“你帶診斷書了嗎?”
我沒帶。那張診斷書還在書包夾層裏。但書包被我媽翻過了,我不確定還在不在。
“她沒什麼診斷書。”我媽說,“周老師您別信她。她就是不想上課找借口。”
輔導員沉默了一下,說:“小賀,你要體諒父母。他們也是擔心你。”
我在輔導員辦公室裏,聽到體諒父母四個字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
因為我知道了。這不是解決問題的場合。
我爸開口了:“周老師,我們商量了一下,想讓她先休學一段時間,在家調整調整。”
輔導員問我意見。
我說:“我不想休學。”
我媽說:“由不得你。你現在這個狀態去上課也是害人害己。”
“我會死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輕了。像自言自語。
我爸的臉一下子沉下來:“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不治療,我可能會出事。”
“丟不丟人?”我爸壓低聲音,“在老師麵前說這種話?”
輔導員有點尷尬,說要不先回去考慮考慮。
當天晚上我爸用我的手機號,在年級群發了一條消息。
“各位同學好,賀時予因個人原因需要休學一段時間,給大家添麻煩了。”
個人原因。
第二天室友給我發消息:時予,聽說你是因為打遊戲上癮被退學了?
你爸在群裏說的,網癮。
我沒回。
因為手機又被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