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搬完東西已經下午兩點。

大舅家擺了一桌，慶祝喬遷。我坐在最裏麵的位置，夾菜的時候手還在抖。筷子碰到杯沿，水灑了一桌。

不多。幾滴。

但我媽立刻轉頭看我。

那種眼神我熟悉，不是心疼，是丟人。

“你就不能穩當點？”

我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攥著。大姨在旁邊說年輕人低血糖正常，多吃點就好了。

我沒說話。

晚上回到家，我在客廳喝水。我媽在房間裏打電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我聽見。

“天天半夜不睡，白天裝死。我說她兩句她還不高興。今天搬個東西跟要她命似的，你說我造了什麼孽？”

另一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可不是嘛，我就說她心思太重。正常孩子哪有睡不著的？她就是想太多。”

我端著杯子站在客廳，水涼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媽在家族群發了一條語音。我後來從表姐那裏聽到了內容。

“我都快被她氣死了。天天說自己有病，這也疼那也疼。帶她去醫院吧，她又說不用。自己偷著買安眠藥吃。你說我上輩子是欠了她的嗎？”

語音下麵，大姨回了一句：辛苦了，孩子大了不聽話，慢慢教。

舅媽說：是不是青春期叛逆？

表哥說：現在小孩就是矯情，餓兩頓就好了。

沒有人問我怎麼了。

周末，家裏來人了。

大姨，舅媽，還有隔壁樓的趙嬸。我媽把她們請到客廳，茶都泡好了。

我從房間出來上廁所，被我媽叫住。

“過來，坐下。”

我坐在她們對麵。四個中年女人看著我，像會診。

大姨先開口：“聽你媽說你最近老失眠？”

我說嗯。

趙嬸說：“我跟你講，年輕人就是手機看多了。藍光刺激大腦，褪黑素分泌不了。你把手機戒了，保準能睡。”

舅媽說：“我家那個也是，上次我把他WiFi斷了，第二天就早起了。”

大姨說：“你也別怪你媽。她一個人帶你不容易。”

我說：“我不是玩手機。手機十點就被收了。”

趙嬸：“那你晚上幹什麼？”

“睡不著。”

“數羊啊。”

“數過了。”

“喝牛奶。”

“喝過了。”

“泡腳。”

“泡過了。”

我媽在旁邊冷笑：“你看，她什麼都試過了，就是不好。那你倒是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站起來。

“我想去醫院。”

客廳安靜了兩秒。

我媽說：“又來了。”

我說：“我是重度神經衰弱。醫生說如果不治療，有猝死風險。”

我第一次當著外人說出這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大姨先反應過來：“哎呀，你這孩子，話不能亂說。什麼猝死不猝死的，多不吉利。”

趙嬸附和：“就是就是，年輕人哪有那麼嚴重，你就是嚇自己。”

我媽的臉已經拉下來了。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說就不用幹活了？就可以天天躺著了？”

“我沒有。”

“你有什麼臉說猝死？你知不知道你這話傳出去別人怎麼看咱家？”

我爸從陽台進來。

“怎麼了？”

我媽哭了。真哭了，眼淚一下就出來了：“你聽她說的什麼？她說她要死了。她天天咒自己死。我天天伺候她，她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我爸看著我。

我說：“我沒有咒自己。”

椅子倒了。

是我爸一腳踹的。不是踹我，是踹我坐的那把椅子。翻在地上，塑料腿撞在地磚上的聲音很響。

“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現在就送你去精神病院關起來？”

大姨舅媽趙嬸全愣了一瞬，然後開始打圓場。

“算了算了，孩子不懂事。”

“別氣了別氣了。”

“小姑娘就是愛誇張。”

我站在翻倒的椅子旁邊。

耳朵裏嗡響。視野邊緣在發黑。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我覺得下一秒它就會停。

沒有人問我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我彎下腰，扶住膝蓋。

“你幹什麼？又裝？”

我沒回答。因為我真的聽不清了。聲音像隔著水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我直起身。走回房間。關上門。

門外我媽還在哭，說命苦，說養了個白眼狼。

我躺在床上。

心臟疼。

很疼。

但不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