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到媽媽時,我什麼也沒說。
她像往常一樣絮叨婚禮那天的講究,叮囑我成家後別總顧著工作和應酬。
每一句都像尋常嘮叨,又像在交代後事。
我點頭,應著,幫她揉肩,整理她替我收好的紅包和舊物。
陽光照進老舊客廳,像過去無數個午後。
可我起身倒水時,瞥見鏡子裏的自己,不過兩日,竟像老了十歲。
胃裏又隱隱發疼。
我按了按上腹,緩過那陣悶痛,才端著水回去。
媽媽忽然叫我:“聲煬。”
我趕緊調整表情:“怎麼了,媽?”
她拉著我的手,輕輕摩挲:“媽這輩子就你一個寶貝。你成了家,媽就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
媽媽又看了我一眼,皺起眉:“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胃又疼了?”
我搖頭:“沒事。”
“你這胃,就是當年陪榕榕創業時喝壞的。”她歎氣,“媽知道你疼她,可男人也不能什麼都替人家扛。再好的事業,也得有命撐著。”
我低下頭,手機屏幕還停在律師發來的確認消息上。
那份不可撤銷股權贈與協議,原件已經封存在律所保險櫃裏。
婚禮結束後,隻等江榕簽收。
她想往上走,我就替她鋪路。
可現在,媽媽的話和那幾行字像一根細刺,紮得我心口發疼。
婚禮前,我堅持要見那個男人一麵。
江榕答應了。
或許是料定隻要我親眼見到那個人——
見到他的普通、他的老實、他與我的雲泥之別,
就會接受她安排的未來。
她知道我的驕傲,也知道我心軟。
更知道......我媽有多喜歡她這個準兒媳,多希望看著我成家。
車子駛向城西一個幽靜昂貴的別墅區。
我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這不像她口中“隻是給他找了個清靜住處”的樣子。
白色三層別墅前,傭人來開門,笑著問候:“江總回來了。”
屋內,裝修是時下流行的意式風格。
造價不菲,品味不俗。
我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壁爐上方的相框上——是他一個人的照片。
照片裏,男人穿著淺色針織衫,站在花園裏,笑得溫和幹淨。
沒有江榕的合影。
但那相框的位置,是整個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然後,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樓梯轉角,比我想象中年輕。
眉眼清秀,氣質溫吞,身上穿著一套淺灰色家居服。
“榕姐。”他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江榕“嗯”了一聲。
語氣帶著輕微的責備:“怎麼又不穿外套?跟你說過,別總這樣。”
“我聽到車聲。”他低聲說,手指搭在樓梯扶手上。
“這是薑聲煬。”江榕簡單介紹。
沒有說明我的身份,也沒有向我介紹他。
對方飛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聲音更輕:“薑先生好,我叫陳讓青。”
我看著他。
普通,安靜,溫和。
完全符合江榕口中那個“沒什麼野心”的形象。
她說過,不是沒給過他出路。
出錢給他弄一間工作室,讓他做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在這個城市紮根。
可他不願意。
怕麻煩,怕應酬,怕跟人打交道。
他更願意像現在這樣,守著這棟房子,過著不必低頭求人、也不必真正拚命的日子。
......
我剛要說話,江榕已經走過去,順手接過傭人遞來的外套披到他肩上。
又低頭看了一眼茶幾上的藥盒,皺眉問:“早上的藥吃了沒有?”
陳讓青低聲道:“忘了。”
江榕順手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這麼大人了,這點事還要人提醒?”
那男人接過水杯,低著頭沒反駁,像早就習慣了她這份熟稔體貼的照顧。
那個被這棟房子默認的男主人位置,和她流暢到骨子裏的照顧,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我六年積攢的所有溫度。
自始至終,她對他的語氣都像在應付一個麻煩,卻連他的身體狀況、什麼時候吃藥,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經年累月、無需思考的習慣。
答案,在踏進這裏時,就已清楚。
這婚若真結了,隻會讓受傷害的,又多一位。
隻坐了不到三分鐘,我便起身:“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