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坐上了當天下午離開莊子的最後一班長途車。
沈晚一路上都在哭。
我把她的頭按在我肩膀上,一句話都沒說。
窗外的田野一點點往後退。
顧家莊,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地方,越來越遠。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
顧承航,從今天起,你沒有家了。
我們在省城下了車。
那天晚上,我和沈晚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館。
三十八塊錢一晚。
沈晚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數了數身上剩下的錢。
一共六百七十三塊。
我笑了笑,把錢塞進沈晚手裏。
"晚晚,你拿著。"
"明天我出去找工作,很快就有錢了。"
沈晚搖搖頭,把錢又塞回給我。
"承航,我們一起。"
那天晚上,我們兩個人擠在那張一米二的小床上。
一夜沒睡。
沈晚在我懷裏,小聲地問我。
"承航,你後悔嗎?"
我摸著她的頭發,搖頭。
"不後悔。"
"我這輩子,隻後悔一件事。"
"就是讓你今天,跟著我受了那麼大的委屈。"
沈晚把臉埋在我胸口。
眼淚把我的衣服打濕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找工作。
我沒讀過大學。
技校學的是汽修。
我跑遍了省城的汽修店。
人家一聽我沒經驗,全都搖頭。
跑了整整一個禮拜,我一份工作都沒找到。
身上的錢越來越少。
我們從三十八一晚的旅館,搬到了城中村裏一間月租兩百的地下室。
地下室很潮。
牆上長著黑色的黴斑。
沈晚不嫌棄。
她把地下室打掃得幹幹淨淨。
她還在窗台上,擺了一盆從樓上鄰居那裏要來的綠蘿。
"承航,你看。"
"有綠蘿的地方就有家。"
我看著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後來,我在建築工地上找到了活。
一天一百五,包一頓午飯。
沈晚也在附近的餐館找了一份洗碗的活。
一天八十。
我們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能掙六千多。
除去房租和吃喝,能剩下三千多。
我們把這些錢,一分不少地存進銀行。
沈晚在存折上寫:我們的家。
有一次我下工回家。
看見她坐在地下室的小桌子前發呆。
我問她怎麼了。
她猶豫了很久,才說。
"承航,我今天在餐館門口,看見一個背紅色書包的小女孩。"
"我突然想,我們什麼時候,也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我心裏一酸。
我走過去,把她抱進懷裏。
"晚晚,會有的。"
"再等兩年。"
"等我們攢夠錢,在這個城市有個真正的家。"
"就要孩子。"
沈晚在我懷裏點點頭。
日子一天一天過。
我從工地上的小工,做到了包工頭手底下的組長。
沈晚也從洗碗工,升到了餐館的領班。
我們的存折上,慢慢有了六位數。
一年後,我們搬出了地下室。
租了一間帶陽台的小單間。
沈晚在陽台上擺滿了綠蘿、多肉,還有她最喜歡的梔子花。
我們沒有錢辦酒席。
可我給沈晚補了一枚戒指。
一克八分的黃金戒指,一千三百多塊。
我給她戴上的時候,她哭得像個孩子。
"承航。"
"這是我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件禮物。"
我摸著她的頭。
"以後我每年,都送你一件。"
"我送你一輩子。"
就這樣,日子又過了三四年。
我們的生活總算穩定了下來。
這五年裏,我從來沒跟顧家莊那邊聯係過。
我媽偷偷給我打過幾次電話,我都沒接。
不是恨她。
是怕接了,我又忍不住想回去看看。
我知道,那個家,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顧家莊一步。
直到上個月的一個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