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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天，慧真又驗了一樁。

我翻了個身，他說：

"小姐說，庫房第三排架子上的賬冊少了兩頁，是管事娘子裁了糊窗戶。"

管家去查，果然少了兩頁，窗戶上的紙還帶著墨印。

管事娘子當場跪了。

第一百一十三天，又來。

我打了個哈欠，他說：

"小姐提醒，父親的佩刀刀鞘裏裂了一道暗紋，上陣前需得換一柄。"

鐵匠拆開刀鞘，裂紋從內壁延伸到刀口，再用力一劈就會斷。

父親握著那把差點害他丟命的刀，沉默了很久，然後朝慧真深深作了一個揖。

"大師救命之恩，沈某銘記。"

慧真低眉合十：

"將軍折煞貧僧了。"

他語氣謙卑，但餘光飄向廊下的柳氏。

柳氏站在花叢後麵，垂著眼睫，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們在加速了。

第一百一十四天夜裏，我做了決定。

不能再等了。

前世，柳氏把那些邪物塞進我娘妝匣是在一個大雨夜。

所有人都被雷聲蓋住了動靜。

這幾天南風濕熱，空氣裏全是雨腥味。

暴雨隨時會來。

而我一個一百一十四天大的嬰兒，不能走，不能說，不能寫字，不能告狀。

唯一的武器，隻有哭。

那就哭。

入夜，天邊果然滾過悶雷。

我深吸一口氣，嚎了出來。

尖利、淒厲，像殺豬一樣響徹整個將軍府。

奶娘嚇傻了，喂奶沒用，拍嗝沒用，換尿布沒用。

我娘赤著腳從裏屋跑出來抱我，我哭得更凶。

"快去請軍醫！"

軍醫來了。丫鬟來了。婆子們全醒了。

院子裏燈籠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遠處的東廂房裏，柳氏捏著那個油紙包正準備出門。

被走廊上忽然亮起的燈火和來往的腳步聲逼了回去。

她不敢動了。

好。

第一步，拖住。

軍醫把了半天脈，說姑娘身子康健，可能是受了驚。

我娘把我摟在懷裏，下巴擱在我頭頂，輕輕哼著小曲。

"小寶乖，不怕，娘在呢。"

我慢慢收了聲，縮在她懷裏大口喘氣。

但我心裏清楚得很。

這隻是拖了一晚。

柳氏總會找到機會。

一個暴雨夜攔得住，攔不住第二個。

第一百一十五天，天剛亮。

慧真照例來了。

柳氏也恰好來了。

"姐姐，聽說小寶昨晚哭了一整夜？可把我心疼壞了。"

她端著一碗紅棗羹走進來，滿臉關切。

我盯著她。

上一世，就是這張臉，在我喝下毒藥斷氣的時候，擠出一臉驚慌。

"我就轉了個身，孩子自己嗆到了。"

慧真從袖中取出重新串好的佛珠，輕輕一晃。

"噠、噠、噠。"

他閉目凝神，眉心慢慢擰起，像是接收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信號。

我認得這副表情。

他要說貪狼煞了。

要說我娘克夫克子了。

要說不休妻就要兵敗了。

前世是第一百二十天。

這一世他提前了。

八成是因為昨晚的事打亂了節奏，讓他覺得不能再拖。

慧真緩緩睜眼，深吸一口氣，麵露悲色。

"小姐有天音傳達......此言甚重，貧僧鬥膽——"

就是現在。

我猛地掙開奶娘的手，拚盡這具小身體全部的力氣，朝柳氏手裏那碗紅棗羹伸出手。

碗翻了。

紅棗羹潑了柳氏一身。

碗在地磚上炸開，碎瓷四濺。

而柳氏被潑得猛一哆嗦，下意識抬手去擋。

袖子一甩，藏在裏麵的油紙包飛了出來，"啪"地摔在地上，散開了。

三張符紙。一塊銅牌。一包黑灰。

散落在碎瓷和紅棗羹之間，在晨光下，清清楚楚。

滿廳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