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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裏落針可聞。

一百零八顆佛珠散落一地，斷掉的絲線從慧真袖口垂下來，在日光下纖毫畢現。

我娘盯著那截斷線看了三秒，開口了。

"大師，這串佛珠似乎不是普通的念珠？"

慧真臉上的慈悲隻晃了一瞬。

他笑嗬嗬地俯身撿佛珠，動作舒緩得好像在做早課。

"夫人有所不知，這是'梵音珠'，以絲線貫穿一百零八顆菩提子，與小姐佛根共振。珠聲起處，天音方顯。"

他把撿起的佛珠在掌心攏了攏，姿態從容。

"好比寺裏的鐘，不撞，便不響。佛珠便是貧僧叩問天音的鐘杵。"

說得圓滿極了。

祖母點了點頭：

"原來是法器，怪不得。"

我娘沒有接話，而是轉身吩咐丫鬟：

"去，把昨天小寶穿的那雙虎頭鞋拿來。"

丫鬟愣了一下，小跑著去取了鞋。

我娘接過虎頭鞋，翻過鞋底。

當著所有人的麵從鞋墊夾層裏，抽出了一粒小石子。

"昨天大師說，小寶哭鬧是因為左腳的虎頭鞋裏硌了一粒石子。我查了，確實有。"

她把石子擱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可這雙鞋是我親手做的。鞋墊是整塊棉布裁的，做完後我自己穿手試過，沒有任何異物。"

她看向慧真。

"石子不會自己長出來。大師，您說是佛祖放的，還是人放的？"

廳堂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幾個丫鬟的目光悄悄對了一下。

慧真撚佛珠的手停了半拍，但幾乎同時就恢複了笑容。

"夫人愛女心切，貧僧理解。但佛法感應之事，非凡人手段可衡量。或許是小姐自有靈力，引來天地之物......"

"夠了。"

父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靴子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像敲鼓。

所有人噤聲。

"石子的事有什麼好追究的？也許是丫鬟疏忽帶進去的。你揪著這點小事不放，到底想說什麼？說大師是騙子？"

他走到廳堂中間站定，看向我娘的目光裏全是不耐煩。

"箭傷裏的鐵片是假的？翡翠是假的？我兒子藏話本也是假的？"

我娘嘴唇顫了顫。

"妾身隻是覺得蹊蹺。"

"蹊蹺？"

父親冷笑一聲。

"大師要是個騙子，能在我將軍府連蒙十幾次不露餡？你自己想想這話說出來可不可笑。"

我娘低下了頭。

"妾身不敢。"

我在奶娘懷裏死死盯著父親的背影，牙根發酸。

前世就是這個套路。

但我娘那個石子的質疑沒有白費。

至少有一個人聽進去了。

當天下午，柳氏來了。

一身素淨衣裙，手裏拎著一碟子桂花糕，笑得溫婉賢淑。

"姐姐，我剛蒸的糕，你嘗嘗。"

她蹲到我旁邊，伸出白嫩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臉。

"小寶今天怎麼不哭呀？是不是沒有什麼天音要傳啦？"

這話聽著像逗孩子，可我聽出了試探。

我沒理她。

但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她進門前，在廊下跟慧真說了幾句話。

我沒聽清內容，但看見慧真從袖子裏遞了一個油紙包給她。

她接過去，很自然地攏進了袖中。

跟前世一樣，快得像一個排練過無數次的動作。

我盯著那隻攏進袖中的手，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前世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全部拚完了。

慧真負責造勢，柳氏負責收網。

他們一前一後、一明一暗，把我娘往死路上推。

而那個油紙包裏裝的東西，我猜得到。

符紙。銅牌。還有一包不知道什麼來路的黑灰。

前世就是這些東西被塞進了我娘的妝匣暗格裏，然後被慧真"聽"出來，當著全府的麵宣布。

"主母命帶貪狼煞，這些邪物就是鐵證。"

我不知道這一世他們什麼時候動手。

但那個油紙包已經到了柳氏手裏。

說明快了。

夜裏，奶娘抱我路過柳氏住的東廂房。

我豎起耳朵。

果然聽到了聲音。

壓得極低，但隔著窗紙一字一句傳了出來。

"東西幾時放進去？"

是柳氏的聲音。

"不急。再等兩日，讓將軍的信再深一層。這一局不能有半點差池。"

慧真的聲音沉穩得像誦經。

"那之後呢？"

"之後，那一碗藥的事，就勞煩柳小姐了。"

我渾身僵住了。

那一碗藥。

前世，就是柳氏端來的那碗"安神湯"。

上一世，這一切發生在我四個月大的時候。

如今已經過了一百一十天。

留給我的時間，不到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