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慧真住進將軍府的第三天,驗了第二樁"神跡"。
我砸吧了兩下嘴。
他閉目片刻,忽然睜眼:
"小姐說,老太君找了三年的帝王綠翡翠,被院子裏的喜鵲銜去了窩裏。"
祖母一下子坐直了。
那塊翡翠是過世的祖父留給她的遺物,丟了三年,翻遍全府也沒找到。
下人搬了梯子爬上院裏那棵老槐樹,手伸進鵲巢裏一摸。
翡翠就窩在枯枝和碎布中間,還裹著一層鳥屎。
祖母接過翡翠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看慧真的眼神,變成了虔誠。
"大師,您在府上住多久都成。”
“往後小姐但凡有什麼開示,您隻管傳話。"
慧真雙手合十,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貧僧不過是替小姐傳話,佛法在小姐身上,不在貧僧。"
我看得清清楚楚。
前天夜裏,一個穿粗布短衫的男人翻牆進了後院,鬼鬼祟祟爬上那棵老槐樹。
他手裏攥著一塊綠瑩瑩的東西,往鵲巢裏塞。
我看見了。
可我說不出來。
一百天大的嬰兒,能做什麼?
哭?
我每哭一聲,都會被他接過去,編成一句戳向我娘的話。
我娘不是沒懷疑過。
"老爺,一個遊方和尚,憑什麼住在府裏不走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鐵片是假的?翡翠是假的?"
父親的聲音沉得像鐵。
"還是你覺得我分不清真假?"
"妾身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不要再說了。"
我娘抿緊了嘴唇,不再開口。
父親是行伍出身,一輩子信奉眼見為實。
可慧真偏偏給他製造了一個又一個"親眼所見"。
他見到了鐵片,見到了翡翠,見到了每一次精準的應驗。
所以我娘再怎麼質疑,在他看來都是無理取鬧。
但我娘的懷疑,到底讓一個人有了反應。
那天下午,小姨柳氏來了。
她是我娘的遠房表妹,娘家敗落後借住在將軍府。
平日裏幫祖母抄抄經,跑跑腿,嘴甜腿勤,人人都說她溫順知禮。
"姐姐,我聽說你跟姐夫因為大師的事吵了?"
她端著一盞桂花茶,笑意盈盈地坐下來。
"何必呢,大師又不是外人。再說了,他說的那些不都準了嗎?"
我娘歎了口氣,沒接話。
柳氏蹲到我麵前,伸手逗我。
"哎呀,小寶貝今天精神好好。"
我麵無表情地盯著她。
就在她指尖快碰到我臉的一瞬間,我猛地偏頭躲開。
柳氏的手懸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笑了,語氣更柔了:
"呀,小寶怕生呢。"
可我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她進門時,跟門外站著的慧真交換了一個眼神。
極快,極隱蔽,像是接了一個信號。
上一世我什麼都不懂。
這一世我全看明白了。
柳氏和慧真,是一夥的。
而我,是他們手裏的一個道具。
用完了,一碗毒藥就能處理幹淨。
夜裏,我娘抱著我在屋裏來回走。
"小寶,你真的能說話嗎?"
她低頭看著我,眼裏又是柔軟又是茫然。
"如果你真能聽懂......告訴娘,那個和尚,到底可不可信?"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隻擠出含糊的"嗯嗯"聲。
她笑了笑,親了親我額頭。
"你才一百天,娘問你這些做什麼。"
我把臉埋進她胸口,眼淚無聲地洇濕了她的衣襟。
上一世,我就是這樣看著她一步步被推下懸崖的。
清清楚楚,卻無能為力。
但這一世不會了。
說不出來,就用別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慧真又來了。
他盤腿坐在我麵前,從袖中抽出一串佛珠,輕輕晃了晃。
佛珠碰撞發出"噠噠"聲。
每次那串珠子一響,他就開口"翻譯"。
他剛把佛珠晃了第二下,準備開口。
我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攥緊小拳頭,拚了命地一揮。
正好砸在那串佛珠上。
珠子"啪"地斷了線,一百零八顆佛珠劈裏啪啦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蹦得滿堂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慧真的手僵在半空,垂下來的半截斷線在陽光裏輕輕晃著。
祖母皺眉看過來。
我娘的目光,則一寸一寸地從地上的佛珠,移到那截斷線,再移到慧真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