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天,父母在村頭的大排檔支起了十二張圓桌。
橫幅歪掛在梧桐樹上。
“熱烈祝賀林耀同學再戰清北,蟾宮折桂!”
弟弟連清北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分數離一本線差了兩百多分。
但這不妨礙父母收份子錢。
請柬發了六十多份,親戚們都到齊了。
而我被塞了一條油膩的圍裙,從早上六點開始切菜、炒菜、端盤子。
十二桌菜,全靠我一個人傳。
汗水混著油煙糊在臉上,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弟弟穿著耐克坐在主桌正中央,被親戚們圍住。
“耀耀真是好樣的,複讀一年肯定沒問題!”
“男孩子就得有這股子衝勁!”
三嬸端著酒杯湊過來,掃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我。
“哎,老大呢?霜霜高考考得咋樣啊?”
母親的笑容一僵,隨即又擠出愁容。
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聲音低了下去。
“唉,別提了,這丫頭考得一塌糊塗,死活不願意再讀了。”
“我和她爸怎麼勸都沒用,心野了,非要出去打工。”
父親坐在旁邊歎了口氣:“女孩子嘛,讀書不開竅就算了。”
“南方廠裏包吃包住,磨煉磨煉也好,省得在家吃閑飯。”
我端著一盆熱湯從後廚出來,聽見了每一個字。
指節收緊,湯盆邊沿硌得手心發白。
“來,都別說了,今天的主角是咱家耀耀!”
母親岔開話題,舉起酒杯。
弟弟喝了半瓶啤酒,站了起來。
他走到我麵前,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裏,把啃幹淨的骨頭吐在我正端著的湯盆裏。
“姐,辛苦了啊。等我考上清北,賞你一個月工資。”
周圍傳來親戚們的哄笑。
大伯喝多了,拍著桌子對我嚷。
“林霜,你弟以後可是清北的大學生,你要多支持!在廠裏好好幹,每個月寄點錢回來!”
我把湯盆放在桌上,轉身回了後廚。
身後的笑聲、勸酒聲、觥籌交錯聲,都成了噪音。
我靠在灶台邊大口喘氣的時候,後門傳來動靜。
一輛麵包車停在巷子口,車窗半開,露出一個男人。
他叼著煙,對著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是電子廠的中介。
同一時間,院子前麵傳來鑼鼓聲和吵嚷聲。
一群人湧了進來,為首的是鎮長和我高中的班主任陳老師。
陳老師手裏舉著錦旗和一個紅信封。
父母立刻迎了上去。
“劉鎮長!陳老師!快請坐快請坐!”
陳老師卻直接走過了弟弟,把錦旗和紅包舉過頭頂。
“林霜!林霜在哪?!”
我從後廚探出頭。
陳老師看到我那身油汙圍裙,眼眶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在場所有人,宣布。
“全市第一名!林霜同學以全市理科狀元的成績,保送清北少年班!”
“這是縣教育局獎勵的十萬元狀元獎金!”
整個院子安靜下來。
六十多個親戚,扭頭看向穿著圍裙、滿手油汙的我。
而坐在正中央、橫幅底下那個“再戰清北”的弟弟,手裏的排骨啪嗒掉在了桌上。
我看向父母,他們臉上閃過慌亂,隨即轉為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