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你簽一下，學校的常規文件。"

我把五張紙摞在一起，攤在餐桌上，把筆遞給媽媽。

周六早上，喻念慈去補習班了，爸爸在沙發上看財經新聞。

媽媽拿著杯豆漿，瞥了一眼那遝紙。

"什麼文件？"

"期末的安全承諾書，還有課外活動的家長知情同意，學校統一要求的，下周一必須交。"

這是我排練了七遍的台詞。

媽媽拿起筆，翻了翻第一頁，看了兩行字。

然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名欄簽了自己的名字。

中間三頁，包括那張留學監護人同意書，她連碰都沒碰。

"行了，拿走吧。"

她繼續低頭刷手機。

"爸，你也要簽一份。"

爸爸從沙發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什麼？"

"學校的文件，兩個監護人都要簽。"

他哦了一聲，接過筆，在媽媽簽過的旁邊又簽了一遍。

同樣沒翻開看內頁。

我把文件收起來的時候，手在發抖。

不是緊張。

是一種很奇怪的悲哀。

我賭他們不會看，賭贏了。

可贏的感覺一點也不好。

我回到房間，把簽好字的同意書從那遝紙裏抽出來，拍照，發給周老師。

周老師很快回了消息："收到。我今天就把完整材料寄出去，流程大概兩周。"

兩周。

我坐在床邊，看著牆上那張自己用碳筆畫的自畫像。

畫裏的女孩低著頭，看不清五官。

那是我去年畫的，當時周老師問我為什麼不畫正臉。

我說不出來。

現在我知道了。

因為我不確定我該擺出什麼表情。

中午喻念慈補習回來，帶了一袋烤紅薯。

"媽，超好吃的，你嘗嘗。"

媽媽笑著接過，掰了一半，又遞給爸爸。

一家三口在沙發上分一個烤紅薯，看著電視笑。

袋子裏還剩一個。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喻念慈注意到我的視線，低頭翻了翻袋子。

"哦，還有一個。"

她拎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算了，涼了，不好吃了。"

然後把袋子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下午的時候，姑姑帶著表姐來家裏做客。

表姐喻婉清比我大兩歲，在省重點讀高三，成績中上。

但姑姑每次來，開口永遠是念慈。

"念慈期末又考了年級前三吧？哎呀，這孩子真是隨她爸，腦子好使。"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她自己努力，我們也沒怎麼管。"

姑姑的目光轉向我。

帶著一種很微妙的打量。

"念青呢？成績怎麼樣？"

客廳裏忽然安靜了一下。

爸爸輕咳一聲，沒接話。

媽媽倒是回了："她啊，還行吧，慢慢來。"

"慢慢來"三個字，說得又輕又敷衍。

姑姑心領神會地笑了笑，不再追問。

表姐喻婉清坐在我旁邊，湊過來小聲說："我媽就這樣，你別在意。"

我搖了搖頭，表示沒關係。

婉清想了想，又說："對了，聽說你畫畫挺厲害的？我同學在朋友圈轉了省展的名單，看到你名字了。"

"嗯。"

"特等獎哎，你也太低調了吧。"她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姑姑聽見了，轉過頭來。

"什麼特等獎？"

"念青在省繪畫展拿了特等獎。"婉清重複了一遍。

姑姑"哦"了一聲，表情沒什麼波動。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很久都沒忘掉的話。

"畫畫當愛好挺好的，但別耽誤正經學習。你看念慈，什麼都沒耽誤，全麵發展。"

她又轉向媽媽，語氣親熱，"嫂子，念慈鋼琴現在幾級了？上次聽說她過了八級？"

話題就這麼被帶走了。

我坐在沙發角落，手捏著一個橘子。

指甲掐進果皮裏，汁水滲出來，酸澀的味道彌漫在指尖。

婉清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皺著眉，替我不平。

我衝她笑了笑，把橘子遞給她。

"沒事。"

"習慣了。"

晚上送走姑姑她們，我在廚房洗碗。

喻念慈靠在廚房門框上，刷著手機。

"念青，幫我充一下話費，我手機欠費了。"

"我沒錢了。"

她抬起頭，第一次認真看了我一眼。

"你上周不是剛拿了生活費？"

"幫你洗大衣花了五十。"

"那你管媽要啊。"她說得理所當然，又低頭刷手機。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

我看著泡沫從碗沿上滑下去，在水裏打了個旋，消失了。

"喻念慈。"

她"嗯"了一聲，沒抬頭。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這個家了，會怎麼樣？"

她手指劃動屏幕的動作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滑。

"你又發什麼神經。"

"洗完碗記得把廚房燈關了。"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遠了。

我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裏，關掉水龍頭。

廚房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照得每個角落都很亮。

我伸手拉了燈繩。

啪。

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