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念青，你三模成績出來了嗎？"

班主任在走廊上叫住我，手裏拿著一遝成績單。

我停下腳步。

"出了。"

"理綜比上次低了十五分，數學也退步了。"他翻了翻我的那頁，眉頭擰成一團，"你最近狀態不太對。"

我沒解釋。

也沒法解釋。

最近每天晚上幫喻念慈整理競賽資料到十一點，再背課文到十二點，淩晨兩點才有時間畫一會兒素描。

"要不要我跟你家長溝通一下？"

"不用。"

我說得很快，幾乎是條件反射。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歎了口氣，放我走了。

回到教室，林栩正在座位上吃麵包，看見我回來，遞過來半塊。

"你早上又沒吃飯？"

我接過去咬了一口，麵包有點幹，卡在嗓子裏。

"謝謝。"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過來。

"你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喻念慈的社交賬號。

最新一條動態，配圖是她站在一中門口，手裏拿著一張寫滿字的紙，笑得很燦爛。

文案寫著："數學競賽省隊選拔入圍，離國賽又近了一步。感謝爸媽一路支持，你們是我最大的動力。"

評論區裏全是誇獎。

"你姐好厲害""一家子學霸基因""爸媽肯定驕傲死了"。

我往下翻了翻。

有個人評論："你好像有個妹妹？也很厲害吧？"

喻念慈回複了一個表情——一個微笑的emoji，什麼字都沒有。

下麵緊接著另一個人跟評："感覺她妹挺透明的哈哈。"

喻念慈沒有刪，也沒有回。

我把手機還給林栩。

"沒事。"

林栩看著我的臉色，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念青，你值得被看見。"

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大概很難看，因為林栩忽然別過頭去。

放學的時候，周老師發來消息："審批通過了。機票和簽證流程學校會統一辦理，你下周來拿護照複印件。出發時間定在下月15號。"

下月15號。

還有二十三天。

我把消息看了三遍，存進收藏夾。

然後刪掉了聊天記錄。

回家的路上，我路過一家文具店，進去買了一個很小的筆記本。

在第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要帶走的東西。"

想了很久，隻寫了三樣：

炭筆。自畫像。周老師給的那封推薦信。

其他的——

我環顧四周，發現沒有其他的了。

這個家裏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屬於我。

連那張被奶油蹭臟的獎狀，都覺得沒必要帶走了。

晚上，媽媽難得叫我去客廳。

我以為她要說什麼重要的事。

走出去才發現，是喻念慈的競賽教練打來電話，要確認一些家庭信息。

"念青，你姐那個證件號碼你記得嗎？幫我翻一下那個藍色文件夾。"

我翻了，找到了，報給教練。

教練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你們家兩個女兒都很優秀吧？"

媽媽笑著說："念慈從小就省心，學什麼都快。"

教練大概是客氣，又問了一句："小女兒呢？"

媽媽停了一下。

"老二啊，普普通通吧。"

普普通通。

省繪畫展唯一的特等獎。

在她嘴裏是普普通通。

我站在旁邊，手裏還拿著那個藍色文件夾，表情應該很平靜。

因為媽媽掛了電話之後看了我一眼，沒發現任何異常，隻是說：

"把文件夾放回去，別亂翻。"

我放回去了。

十一點半，全家都睡了。

我輕手輕腳地把那個小筆記本從書包裏掏出來，在第二頁上寫下航班信息。

下月15號，上午十點二十，首都機場T3航站樓。

目的地：佛羅倫薩。

單程。

寫完之後，我把筆記本壓在枕頭底下。

躺在黑暗裏，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隔壁房間傳來喻念慈翻身的聲音，床板輕微地嘎吱響了一下。

再遠一點，是爸媽臥室電視機的待機指示燈，從門縫裏透進走廊，一閃一閃的紅光。

這個家所有的聲音和光，沒有一樣是給我的。

後來的二十三天，過得很快。

我照常上學，照常洗碗，照常幫喻念慈取快遞，照常被媽媽使喚，照常被爸爸忽視。

沒有人注意到我在一件一件地處理自己的東西。

課本送給了林栩。

畫室裏攢了三年的素描作品，一部分寄給了周老師，一部分捐給了少年宮。

宿舍的被子洗幹淨疊好，放在床尾。

唯一不同的是，我開始變得沉默了。

不是刻意的，是那種——沒有話想說了。

出發前一天晚上，媽媽又在群裏發消息："明天念慈省隊集訓報到，念青你去送你姐。"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行李箱從床底下拉出來。

很小的一個箱子。

二十寸，登機箱。

裝不了多少東西，但夠了。

15號早上五點，天還沒亮。

我提著箱子走出房間，經過走廊。

喻念慈的房間門關著。

爸媽的臥室門也關著。

客廳的鞋櫃上方，那一排全是喻念慈的相框，在晨光裏模模糊糊。

我站在玄關，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沒有什麼可留戀的。

可還是看了很久。

然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

我報了首都機場T3。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小姑娘，一個人坐飛機？"

"嗯。"

"去哪兒？"

"很遠的地方。"

我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一點亮起來。

手機亮了一下。

是家庭群消息。

媽媽："念青你出門了嗎？別忘了送你姐。"

我盯著那行字。

過了很久。

按下了退出群聊。

機場安檢口前，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流。

沒有熟悉的麵孔。

當然不會有。

登機口廣播響了。

"前往佛羅倫薩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提著那個二十寸的箱子，排進隊伍裏。

前麵的人在翻找登機牌。

我把登機牌攥在手裏，紙張被手心的汗浸濕了一小塊。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掃了一下二維碼，抬頭衝我笑了笑。

"一路順風。"

我走上廊橋。

廊橋很長，腳下是灰色的防滑地麵，兩側的舷窗外能看到停機坪上的飛機。

走到一半的時候，手機最後響了一次。

不是家庭群。

是喻念慈的單獨消息。

"念青，你在哪？媽說讓你送我，你怎麼還沒到？"

下麵跟著第二條。

"算了，我自己打車了。"

我看著那兩條消息。

一條是找我辦事。

一條是放棄找我。

始終都不是關心我在哪。

我關掉手機。

走進了機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