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念青,你姐的大衣呢?"
早上六點二十,媽媽的聲音像鬧鐘一樣準時。
我已經在熨衣板前站了半個小時。
蒸汽熨鬥的水剛好用完,大衣上最後一道褶痕被我撫平。
"熨好了。"
媽媽走過來,拎起大衣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掛你姐房間門口。"
我把大衣掛好,回自己房間換校服。
路過洗手間的時候,喻念慈正在吹頭發。
鏡子裏她的皮膚白得發光,劉海被吹風機吹得微微飄起來。
她從鏡子裏看見我,關掉吹風機。
"念青,幫我看看後麵有沒有翹起來的。"
我走過去,幫她把後腦勺一小縷不服帖的頭發按下去。
"好了。"
她重新打開吹風機,沒說謝謝。
我也沒指望她說。
到學校的時候,第一節課已經上了十分鐘。
班主任在講台上講函數,看見我從後門溜進來,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麼。
同桌林栩把作業本推過來,小聲說:"數學作業第三題,我空著的,你會不會?"
我搖頭。
她不意外,又把本子抽回去。
課間的時候,前桌的陳雯轉過來,手裏拿著手機,表情有點奇怪。
"念青,你姐是不是喻念慈?就是隔壁一中那個?"
"嗯。"
"她朋友圈發了一張你們家的照片,牆上掛了好多獎狀。"
陳雯頓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但是......上麵好像都是她的名字。"
"嗯,都是她的。"
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有什麼菜。
陳雯張了張嘴,沒再問下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爸爸打來電話。
我以為是找我的,接起來才發現他按錯了。
"喂?念慈嗎?爸問你,下午交流會幾點開始,我去接你。"
"爸,是我,念青。"
那頭沉默了兩秒。
"哦,打錯了。你把電話給你姐——算了,她不跟你一個學校。你先掛了吧。"
嘟嘟嘟。
我舉著手機,聽著忙音,筷子夾著的一塊豆腐掉回碗裏,濺出幾滴湯。
林栩坐在對麵,看著我的表情,想說什麼,又低頭扒飯。
下午放學後,我沒有直接回家。
坐公交去了少年宮。
教素描的周老師正在收拾畫室,看見我進來,笑了。
"念青來了,省展的證書學校那邊對接好了嗎?我幫你寫的推薦信也寄出去了。"
"謝謝周老師。"
我把畫架支好,從包裏掏出炭筆。
"老師,那個交換項目的事......"
"材料我都幫你準備好了,隻差你監護人簽字的那份同意書。"周老師推了推眼鏡,"你跟你爸媽說了嗎?"
我沒回答,低頭削筆。
炭粉掉在紙上,灰蒙蒙的一層。
"念青。"周老師的語氣變得認真,"這個機會很難得。意大利佛羅倫薩美院的交換名額,整個省隻有兩個,你是其中之一。錯過這次,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知道。"
"那就回去好好跟父母談談,這是正經的公派項目,學費全免,隻需要監護人同意——"
"老師,"我打斷他,"如果我把同意書混在其他文件裏,讓他們簽呢?"
周老師愣住了。
畫室裏很安靜,隻有窗外操場上小孩在打籃球的聲音。
"他們......不會認真看的。"
我把炭筆擱下,聲音很輕。
"我媽上個月簽了三份文件,一份是校服訂購單,一份是體檢知情同意書,還有一份是我編的——我把一張白紙混在中間,她連看都沒看,三張一起簽了。"
周老師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要這樣?"
我看著畫架上那張還沒動筆的素描紙。
白紙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周老師,他們不會同意的。不是因為舍不得我走,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會花時間去想這件事。"
"跟他們說了,最好的結果是被罵一頓畫畫不務正業,然後這張同意書被扔進垃圾桶。最壞的結果——"
我笑了一下。
"沒有最壞的,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件事根本不值得有最壞的結果。"
周老師沒再勸。
臨走的時候,他把一份完整的申請材料裝進牛皮紙信封裏遞給我。
"所有文件我都按順序排好了,同意書在第四頁。如果你想......就把需要簽字的那幾張,夾在中間。"
我接過信封。
"謝謝老師。"
回家的公交車上,我把信封抱在懷裏。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手機響了,家庭群裏媽媽發了條消息:
"念慈交流會表現太棒了,評委老師當場就給了優秀學員證書!晚上出去吃火鍋慶祝!"
下麵跟著爸爸的回複:"好,我訂位子。"
沒有人問我在哪。
也沒有人問我晚飯吃什麼。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閉上眼,額頭抵著車窗玻璃。
玻璃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