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衝出去的時候,連鞋都跑掉了一隻。
爸爸跟在後麵,臉色白得嚇人。
我和護士說:“幫我把門打開一點。”
護士愣了愣:“啊?”
我說:“我想聽。”
她遲疑幾秒,還是把病房門開了一條縫。
走廊裏很亂。
媽媽的哭聲從電梯口傳來。
“不可能!我女兒死了?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語無倫次。
一會兒說我女兒死了。
一會兒又說不可能。
這時爸爸的聲音傳來:
“會不會,太平間的是念念啊?”
隨後,兩個人奔跑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隻手細細白白,是妹妹的手。
可無名指側麵有一道很淺的疤。
那是我八歲時留下的。
那年妹妹想摸廚房裏的玻璃杯。
媽媽說危險,不許。
妹妹一哭,媽媽就去哄她。
我伸手替妹妹拿。
杯子碎了,劃破的是我的手。
媽媽第一反應是抱起妹妹。
“嚇到沒有?”
後來她才看見我的血。
她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妹妹要是被玻璃劃到怎麼辦?”
那道疤,明明長在我的右手上。
可現在,它也在這具身體上。
我輕輕摩挲著疤。
門口的小護士忽然倒吸一口氣。
我抬頭:“怎麼了?”
她盯著我的手,聲音發顫。
“你這個疤......術前沒有。”
病房裏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她大概以為自己看錯了,慌忙翻病曆照片。
術前查體照裏,妹妹的手幹幹淨淨。
沒有疤。
她又看了看我的手,臉色越來越白。
我衝她笑了笑。
“別怕。”
“可能是姐姐回來拿東西了。”
小護士手裏的平板差點摔了。
二十分鐘後,媽媽回來了。
她沒有哭。
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扶著門框,一步一步走進來。
爸爸跟在她身後,眼神不敢落在我身上。
我問:“動了嗎?”
媽媽嘴唇發抖。
“沒有。”
她說得太快。
我笑了:“真的?”
爸爸低聲開口:“太平間那邊說,可能是屍體神經反應。他們看錯了。”
“哦。”
我點點頭。
“那你們怕什麼?”
媽媽突然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告訴媽媽,你到底是念念,還是......”
她不敢說我的名字。
我替她說。
“還是盼盼?”
她手指一抖。
我看著她眼睛。
“你希望我是誰?”
媽媽哭了。
不是之前那種大聲哭。
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媽媽希望你活著。”
我問:“哪個我?”
她答不上來。
我輕輕笑了一下。
“媽,你怎麼這麼貪心。”
“簽字的時候隻想要一個。”
“現在又兩個都想要。”
媽媽猛地鬆開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像被我這句話刺穿了。
晚上的時候,醫生安排了腦部檢查。
我被推去檢查室。
路過太平間所在的負一層電梯口時,燈閃了一下。
媽媽立刻抓住我的手。
她掌心全是冷汗。
我偏頭看她。
“害怕?”
她沒說話。
我說:“姐姐一個人躺在下麵,她也怕。”
媽媽的眼淚又出來了。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我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
裏麵映出妹妹的臉。
蒼白,瘦,眼睛很大。
可我總覺得那張臉後麵,還站著另一個人。
她貼著我,像以前連體時那樣。
左邊是她。
右邊是我。
誰也躲不開。
檢查結束後,醫生把媽媽叫出去談話。
我在門縫裏聽見幾個詞。
“記憶移植樣表現。”
“強烈心理創傷。”
“人格混亂。”
“也可能是幸存者內疚。”
媽媽聲音發啞。
“那她說的那些事,為什麼都是真的?”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林太太,您確定......這些事,林念本人不知道嗎?”
媽媽沒回答。
因為她也不確定。
她以為妹妹不知道她偏心。
可妹妹和我連在一起。
她怎麼會不知道?
她被抱的時候,我也在。
她被親的時候,我也在。
媽媽每一次越過我去愛她,她都看得見。
回病房後,媽媽坐在床邊守了一夜。
淩晨三點,我被她壓低的哭聲吵醒。
她拿著手機,在看一段視頻。
我眯起眼。
那是手術前一天拍的。
妹妹躺在病床上哭,媽媽給她擦眼淚。
而我在旁邊,臉色白得像紙。
視頻裏,妹妹突然抓住媽媽的手。
“媽媽,如果隻能活一個,你會不會選姐姐?”
媽媽愣了一下。
然後她親了親妹妹的額頭。
“別胡說,媽媽當然要你活。”
視頻裏的妹妹哭得更厲害。
她轉頭看我。
我當時沒有看鏡頭。
所以我不知道。
原來她那天一直在看我。
視頻最後,妹妹小聲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被媽媽的哭聲蓋住。
“可是姐姐也會疼啊。”
媽媽的手機啪嗒掉在地上。
我睜開眼,看著她。
“媽。”
“原來她知道。”
媽媽整個人僵住。
我慢慢坐起來。
刀口被扯得發疼。
可我還是盯著她,一字一句問:
“所以這句話,是我問你的。”
“還是妹妹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