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昏過去了十分鐘。
醒來時,媽媽正坐在床邊。
她眼睛腫得像核桃,手裏拿著一個小熊發卡。
那是妹妹最喜歡的。
小時候她戴左邊,我戴右邊。
可媽媽隻會誇左邊好看。
她把發卡遞到我麵前,小心翼翼地笑。
“念念,你看,這是你最喜歡的小熊。媽媽給你帶來了。”
我看著那個發卡。
黃色的,耳朵掉了一隻。
我記得它。
因為它不是妹妹最喜歡的。
是我最喜歡的。
那年我和妹妹六歲,媽媽帶我們去商場。
妹妹指著粉色蝴蝶結說要那個。
我看上了這個小熊。
媽媽買了蝴蝶結。
妹妹玩了兩天就不要了。
後來我偷偷把小熊從贈品筐裏撿回來。
媽媽發現後說我小家子氣。
“你妹妹不喜歡的東西,你還當寶。”
現在她拿著它,說是妹妹最喜歡的。
我突然覺得好笑。
她連妹妹真正喜歡什麼都記錯。
可她就是能愛得那麼堅定。
“媽。”
我看著她。
“這個是姐姐喜歡的。”
媽媽的笑僵住。
“不是,念念,你記錯了。你小時候最喜歡小熊。”
我反問:“那妹妹喜歡什麼?”
媽媽張了張嘴。
答不上來。
爸爸站在一旁,低聲說:“好像是蝴蝶結吧。”
媽媽猛地瞪他。
“你別亂說。”
我笑出聲。
笑著笑著,刀口疼得我冒冷汗。
護士進來給我換藥。
媽媽立刻湊過來。
“輕點,她怕疼。”
護士掀開紗布的時候,我疼得手指攥緊床單。
媽媽看見我的反應,眼淚又掉下來。
“早知道這麼疼,媽媽就不該做......”
她沒說完。
我替她接上。
“不該做手術?”
她像被打了一巴掌。
“不是!”
我抬眼:“不做手術的話,姐姐也不用死了。”
媽媽嘴唇發白。
病房又靜了。
護士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我看著媽媽。
這是我回來後,第一次看見她卡殼。
以前她總有話。
你是姐姐。
你要讓著妹妹。
妹妹身體弱。
媽媽也沒辦法。
可現在,她說不出來了。
因為活下來的這個人,正用妹妹的臉問她:
你到底後不後悔讓我死?
換完藥後,媽媽端來一碗粥。
“念念,喝點粥,媽媽熬的。”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我盯著那勺粥。
白粥裏放了南瓜。
妹妹最討厭南瓜。
我卻很喜歡。
以前家裏煮南瓜粥,媽媽總會先問妹妹吃不吃。
妹妹皺眉說難吃。
那鍋粥就會被倒掉。
媽媽會重新煮青菜瘦肉粥。
而我隻能看著垃圾桶裏的南瓜。
我張嘴喝下去。
很甜。
甜到喉嚨發酸。
媽媽見我喝了,眼裏終於亮了一點。
“好喝嗎?你小時候最愛喝這個。”
我慢慢咽下去。
“不是我。”
媽媽手一抖。
“什麼?”
“妹妹討厭南瓜。”
我抬頭看她。
“愛喝南瓜粥的是姐姐。”
媽媽手裏的勺子掉進碗裏。
粥濺到她手背上。
這一次,她還是沒喊疼。
她隻是死死盯著我。
“你到底是誰?”
這句話問出口後,她自己先崩了。
她捂住嘴,像害怕被人聽見。
我沒回答。
我隻是伸手,從枕頭下麵摸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那是術前知情同意書的複印件。
我醒來後第一眼,就看見它夾在病曆本裏。
上麵有媽媽的簽名。
字寫得很急。
保小女兒。
四個字,被醫生圈了紅。
我把紙放到媽媽麵前。
“媽,我想知道。”
“你簽字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秒,想過姐姐也會怕?”
媽媽盯著那張紙,眼淚一顆顆砸上去。
她突然伸手想把紙搶過去。
我按住。
她崩潰地喊:“別看了!念念,別看了!”
我問:“為什麼不能看?”
“因為你也覺得它臟嗎?”
媽媽搖頭,哭到說不出話。
爸爸走過來,想把紙拿走。
我看向他。
“爸,你那天也同意了,對嗎?”
爸爸眼神躲開。
“當時情況緊急......”
“緊急到不能叫我一聲?”
“緊急到不能告訴我,原來我的命,是可以被你們替我放棄的?”
爸爸臉色灰敗。
他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媽媽忽然打斷。
“是我簽的。”
她撲通一聲跪在床邊。
“是媽媽簽的,跟你爸沒關係。你要怪就怪媽媽。”
我看著她跪下。
以前她也跪過。
為了妹妹能早點排手術,她跪過醫生。
為了妹妹插隊拿藥,她跪過主任。
可這是第一次。
她為了我跪下。
不。
她還是為了妹妹。
因為她怕床上這個活著的妹妹,被死去的姐姐搶走。
我伸手,慢慢抬起她的下巴。
“媽。”
“如果現在讓你重簽一次。”
“你還會保她嗎?”
媽媽哭聲一頓。
她看著我的臉。
那是妹妹的臉。
她最愛的女兒的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心裏最後那點東西也涼了。
然後她啞聲說:
“媽媽不知道。”
我笑了。
“你看。”
“你還是沒選我。”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推開。
一個小護士站在門口,臉色有點奇怪。
“林太太,太平間那邊打電話來,說......說林盼的遺體不能簽領。”
媽媽猛地回頭。
“為什麼?”
小護士看了我一眼,聲音更低。
“他們說,林盼的右手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