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那一夜沒睡。
她把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最後,手機沒電關機,她還盯著黑掉的屏幕發呆。
早上護工送飯進來,她下意識說:
“別放南瓜,念念不愛吃。”
話說完,她自己先愣住。
我抬頭看她。
護工也尷尬地站在門口。
媽媽慌忙改口:“放,放一點吧。”
我笑了笑。
“媽,你現在到底想照顧誰?”
媽媽眼眶瞬間紅了。
她端著飯盒坐到我床邊。
“盼盼。”
這是手術後,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的手指微微一頓。
媽媽像是怕我消失,趕緊又喊了一聲。
“盼盼,是媽媽錯了。”
這句話,我等了十七年。
可真的聽見時,並沒有多痛快。
因為她看著的是妹妹的臉。
我問她:“如果我現在真是盼盼,你會不會覺得惡心?”
媽媽拚命搖頭。
“不會,媽媽怎麼會......”
我打斷她。
“那如果我是念念呢?”
“如果我是你最愛的念念,隻是帶著姐姐的記憶回來問你。”
“你還會對我說對不起嗎?”
媽媽怔住。
她的眼淚掛在臉上,遲遲沒有落下來。
我輕聲問:
“還是你隻是在怕。”
“怕姐姐真的沒死幹淨。”
媽媽手裏的飯盒摔在地上。
粥灑了一地。
她突然捂住臉,哭得像個孩子。
“我不知道......媽媽真的不知道......”
“我每天都覺得你妹妹會死,她那麼小,那麼軟,哭一聲我心都碎了。”
“你不一樣,你從小就安靜,你不哭,不鬧,你什麼都能忍。”
我笑了。
“所以忍的人,就活該一直忍?”
媽媽跪下來,想來拉我的手。
我躲開。
她跪在粥裏,膝蓋上全是米粒。
“不是,盼盼,媽媽不是不愛你。”
“媽媽隻是......媽媽隻是覺得你比她堅強。”
這句話真熟。
堅強。
懂事。
姐姐。
這些詞,每一個都像給我判了死緩。
我看著她。
“媽,你知道我死前最後在想什麼嗎?”
媽媽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
我說:“我在想,這次你終於不用裝公平了。”
她臉色一下子灰了。
中午,太平間那邊又打來電話。
這一次,是爸爸接的。
他聽了沒幾秒,手機就掉到了床上。
媽媽猛地站起來。
“又怎麼了?”
爸爸看著我,嘴唇發白。
“他們說......盼盼的遺體手腕上,多了一圈紅痕。”
媽媽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裏也有一圈紅痕啊。
淡淡的,像被什麼東西勒過。
我記得那道痕。
手術前,媽媽怕妹妹緊張,給她戴了一條平安繩。
可分離手術前,那根繩子不見了。
媽媽找了很久。
她以為掉了。
隻有我知道。
妹妹偷偷解下來,塞進了我掌心。
她哭著說:“姐姐,你戴,你也要平安。”
那是妹妹第一次,把媽媽給她的東西讓給我。
我看著手腕上的紅痕,忽然聽見耳邊有個聲音。
很輕。
“姐姐,我回來了。”
我猛地抬頭。
媽媽看見我的反應,嚇得撲過來。
“誰?你聽見誰了?”
我沒有回答。
因為病房門口,那個小護士正捧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臉色慘白地站著。
袋子裏是一根斷掉的紅繩。
她聲音發抖。
“林太太,這是從林盼手裏發現的。”
“可是剛剛,它自己斷了。”
媽媽踉蹌著走過去。
紅繩斷口整齊,像被人用牙咬開。
證物袋上貼著標簽。
林盼遺物。
媽媽伸手去碰,指尖抖得厲害。
就在她碰到袋子的那一刻,我的手腕突然一陣刺痛。
紅痕滲出血。
媽媽回頭看見,整個人崩潰了。
“盼盼!”
她第一次衝過來,抱住我,喊的是我的名字。
可小護士拿著證物的手更抖了。
醫生衝進來,手裏拿著剛出的檢查報告。
他臉色難看得嚇人。
“林太太,檢查結果出來了。”
媽媽死死抱著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到底是誰?”
醫生看了我一眼。
又看向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