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一個個女子推進去,磨成相似的粉,篩出最像的那一撮,獻到蕭懷燼麵前。
他嘗一口,嫌味道不對。
於是粉也有罪。
我把栗子塞進嘴裏。
很甜。
甜得我忽然不想忍了。
當夜,我趁宮人換值,溜進存放照心鏡的偏殿。
鏡麵蒙著白霧。
我學著國師的樣子,把指尖按在蓮紋上。
“沈姑娘?”
沒有反應。
我換了個稱呼。
“照雪姐姐?”
鏡麵還是靜。
我咬牙:
“你再不出來,我明天就學你飲藥,先皺眉,再輕笑。”
霧氣猛地翻湧。
沈照雪的臉出現在鏡中。
她看上去比昨夜更虛弱,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但她第一句話是:
“別笑。”
我很誠懇:
“那動作確實有點難。”
她盯了我片刻,眼裏竟有了一點笑意。
很淺,很快。
像雪地裏落了一粒火星。
“薑拂衣,你想活嗎?”
我點頭。
“想活成你自己嗎?”
我又點頭。
沈照雪動了動腕上的鐵鏈。
“那就離開皇宮。”
我看了看四周高牆。
“我也想,但宮門比我命還硬。”
她垂眼,鐵鏈輕輕一響。
“三日後,北境少將陸聽瀾會入京獻俘。”
“去找他。”
我怔住。
“他能救我?”
沈照雪抬起血跡斑斑的手腕。
鐵鏈下,缺了一小截銀釘。
“他認得這個。”
我心口一跳。
原來她不是隻會在鏡子裏等死。
她早就在往外遞刀。
沈照雪看向鏡外無邊的黑。
“他救過很多人。
“也許,這次能輪到你。”
4
陸聽瀾入京那日,長街積雪未化。
少年將軍騎在黑馬上,銀甲覆身,腰間懸著一柄舊刀。
他年紀不大,眉眼卻沉靜,像北境吹了十年的風雪都落進了他眼裏。
宮宴設在含章殿。
蕭懷燼心情很好。
因為照心鏡裏有了沈照雪的消息,他看誰都順眼了些。
順眼的表現是,今日隻砍了一個說錯話的禦史。
我坐在屏風後,穿著那身月白裙。
蕭懷燼要我出場時,殿中驟然安靜。
眾臣看見我的臉,神情各異。
有人驚懼,有人憐憫,還有人露出一種看舊物重現的恍惚。
我討厭這種眼神。
像我不是人。
是從沈照雪身上拓下來的一張舊畫。
蕭懷燼朝我招手:
“過來。”
我走過去,按規矩垂眼三息。
剛垂到第二息,座下有人輕輕放下酒盞。
聲音很輕,卻突兀。
我抬眼。
陸聽瀾正望著我。
他沒有像別人那樣透過我看沈照雪。
他的目光隻落在我身上。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像在確認我是不是還活著。
蕭懷燼眼皮一抬:
“陸卿,你見過照雪?”
陸聽瀾起身行禮。
“臣見過沈姑娘。”
殿中一靜。
他垂首,又補了一句:
“也知道陛下麵前這位,是薑拂衣。”
我心口猛地一跳。
三個月了。
這竟是第一次,有人在蕭懷燼麵前喊我的名字。
蕭懷燼笑了。
“朕倒不知,陸卿什麼時候認識她。”
陸聽瀾不急不緩:
“入殿前聽宮人稱呼,記下了。”
這回答滴水不漏。
蕭懷燼卻沒打算放過他。
他抬手,把一杯酒遞給我。
“給陸將軍斟酒。”
我接過酒壺。
剛走到陸聽瀾案前,腳下裙擺被人踩住。
我一個踉蹌,酒水傾出。
按替身文學常理,此時我該跌進少年將軍懷裏,製造一場命運般的對視。
可現實是,我為了保命,第一反應是抱住旁邊的柱子。
酒壺飛出去。
酒水潑了陸聽瀾一袖。
滿殿死寂。
我抱著柱子,緩緩抬頭。
陸聽瀾低頭看了眼袖口,又看向我。
他沒有扶我。
因為他離我其實還有三步。
他隻是解下披風,遞給旁邊宮女:
“薑姑娘裙擺濕了,請姑姑代為遮一遮。”
他甚至沒有直接遞給我。
守禮到這種地步,顯得我抱柱子的姿勢尤其尷尬。
蕭懷燼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他不喜歡陸聽瀾的稱呼。
不喜歡陸聽瀾的分寸。
更不喜歡這分寸裏藏著的尊重。
因為尊重這種東西,皇宮裏最稀缺。
宮宴散後,蕭懷燼罰我在雪地裏站著。
理由是,我弄濕了禦賜的酒。
真實理由是,陸聽瀾喊了我的名字。
雪落在發間,很快化成冷水。
青枝在廊下急得眼眶通紅,卻不敢上前。
我站了半個時辰,腳趾幾乎失去知覺。
廊影裏走出一個人。
陸聽瀾換了常服,手裏拿著一盞小小的暖爐。
他停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
“薑姑娘。”
我凍得牙齒打顫。
“將軍要是來看熱鬧,麻煩笑大聲點,我現在聽不清。”
他一怔,隨即低頭,像是忍了點笑。
“臣奉旨巡視宮防,路過此處。”
好一個路過。
從北境路過到皇帝寢宮外。
他把暖爐放在廊邊石階上,推近一些。
仍舊沒有碰我。
“沈姑娘讓我帶一句話。”
我立刻抬頭。
陸聽瀾的聲音壓得很低:
“鏡中所見,不是真相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