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皺眉。
“照心鏡不是看她,是困她。每開一次鏡,她身上的陣釘便深一寸。”
我後背發冷。
所以蕭懷燼每次深情地看她一次,就是把她往死裏推一寸。
多麼感天動地。
多麼殺人不見血。
陸聽瀾把一枚碎銀釘放在雪上。
“沈姑娘被困在朔州舊王陵。那裏有國師的人,也有先帝舊黨的殘部。”
銀釘斷口處,刻著半道蓮紋。
和照心鏡上的紋路相反。
我盯著那枚釘子。
“陛下知道?”
陸聽瀾指節壓住暖爐邊沿,半晌才抬眼。
“他不知道舊王陵的門在哪。”
我剛要鬆口氣,下一句話卻把那點僥幸碾碎。
“但他知道,每開一次鏡,沈姑娘都會更疼。”
雪聲落得很輕。
我忽然想笑。
蕭懷燼找了沈照雪五年。
殺人,發瘋,抱著鏡子徹夜不眠。
可他不是全然無知。
他隻是舍不得停。
隻要沈照雪永遠受苦,她就永遠是他失而不得的月光。
隻要她永遠回不來,他就能永遠愛她。
我指尖發僵。
“那我呢?”
陸聽瀾望著我。
“你是鑰匙。”
“你的血能開鏡,也能反鏡。開鏡走蓮心,反鏡走逆紋。”
我看向雪中那枚斷釘。
“所以國師要我替她?”
陸聽瀾沒否認。
“陣法成時,你會留在鏡中,她會被送回京城。”
很好。
替身文學進階版。
不但替身,還替死。
我看向陸聽瀾。
“將軍為什麼告訴我?”
風雪穿廊而過,他站在廊下,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臣十六歲守邊時,沈姑娘曾救過一城百姓。”
“後來臣才知道,她救人不是因為愛陛下,也不是因為她天生該犧牲。”
“她隻是看見了,就去了。”
他頓了頓。
“薑姑娘也不該被留在這裏。”
我忽然覺得手腳沒那麼冷了。
不是因為暖爐。
是因為這宮裏終於有個人說:
我不該。
6
第三次開鏡在七日後。
國師說,這是吉日。
我猜,他所謂的吉,是方便殺我的吉。
偏殿裏香煙繚繞。
蕭懷燼親自割破掌心,將血滴在鏡框蓮紋上。
鏡麵白霧翻騰。
我站在鏡前,手腕也被劃開一道口子。
血順著指尖落下時,鏡中出現了沈照雪。
這一次,她沒有被吊在暗室裏。
她跪在一座黑色石台上,背後釘著七枚銀釘,每一枚都連著細細的紅線。
紅線穿過虛空,沒入我腳下的鏡影。
我看得頭皮發麻。
蕭懷燼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發亮。
“照雪。”
沈照雪抬頭,目光越過紅線,落在他臉上。
“蕭懷燼,別叫我。”
殿中所有人臉色驟變。
蕭懷燼像沒聽見。
“朕很快接你回來。”
沈照雪笑了。
那笑裏沒有半點愛意,隻有疲憊和譏諷。
“接我回去做什麼?”
“繼續讓她學我喝藥,讓她學我走路,讓她學我在你麵前受委屈?”
蕭懷燼的臉色終於變了。
“照雪,朕這些年沒有忘你。”
沈照雪望著他。
“是啊。”
“你沒有忘我受過的傷,所以讓別人再受一遍。”
我忍不住在心裏給她鼓掌。
好罵。
多罵幾句。
國師臉色一沉。
“薑姑娘,凝神!”
鏡框蓮紋亮起,紅線猛地收緊。
我的手腕一陣劇痛,仿佛有什麼東西要把魂魄從身體裏抽出去。
蕭懷燼終於看向我。
那一瞬間,我從他眼裏看見了猶豫。
很短。
短到像一片雪落進火裏。
但還是有。
國師垂首。
“薑姑娘命格與沈姑娘相合,能代沈姑娘承鏡。待沈姑娘歸來,薑姑娘便可長留鏡中,為陛下時時照見故人。”
說得多委婉。
殺我都殺出詩意了。
蕭懷燼靜了片刻。
“她會死?”
國師沒有抬頭。
“為陛下所念之人承苦,是她的福分。”
我看著蕭懷燼。
心裏竟然沒有害怕。
也許是因為我早就知道,在白月光和替身之間,皇帝永遠會選那個更能滿足他故事的人。
果然,他移開眼。
“繼續。”
紅線驟然刺入我的腕骨。
疼痛炸開時,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
蕭懷燼皺眉。
我抬頭,按著尚儀局教我的姿勢,垂眼三息,再抬頭半寸。
然後,我把那套練了三個月的溫婉全撕了。
“陛下。”
“臣女不願意。”
國師怒喝:
“放肆!”
我看都沒看他。
“我不願做沈姑娘的影子,也不願做陛下深情的證物。”
“你們喜歡她受苦,就把苦難寫成貞烈。”
“你們需要我去死,就把去死叫成成全。”
“可人的命不是燈油,女子的疼也不是給帝王照路的光。”
殿中死寂。
蕭懷燼的臉一點點陰沉下去。
“薑拂衣,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我點頭。
“知道。”
腕上的血滴到鏡框。
我想起雪地裏那枚碎銀釘。
開鏡走蓮心。
反鏡走逆紋。
我用盡全力,將血抹過鏡框逆紋。
刹那間,鏡麵白霧倒卷。
沈照雪身後的七枚銀釘齊齊震顫。
她隔著鏡子,對我露出一個極輕的笑。
下一瞬,偏殿大門轟然被撞開。
風雪灌入。
陸聽瀾一身銀甲,帶著滿身寒氣踏進來。
“臣陸聽瀾,奉北境陣亡將士血書,入宮討一道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