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心鏡是蕭氏皇族的秘寶。
據說,它能照見帝王心中最牽掛的人。
蕭懷燼登基那日,滿朝文武跪在丹墀下,高呼萬歲。
隻有他抱著這麵鏡子,在大雪裏站了一整夜。
第二日,他殺了三十七名舊臣。
理由是,他們當年沒有護住沈照雪。
再後來,他每月十五都要開鏡。
若鏡中沈照雪安然無恙,宮中便賞。
若鏡中沈照雪受傷流血,宮中便死幾個人。
久而久之,大家都學聰明了。
開鏡前,沒人敢說話,沒人敢喘重氣。
隻有我必須站在鏡前。
因為國師說,我與沈照雪容貌相近,八字相合,能穩住鏡靈。
我聽完,認真看向他:
“穩不住會怎樣?”
國師慈眉善目:
“輕則毀容,重則魂散。”
我也慈眉善目:
“您要不要自己來試試?”
當天晚上,我的晚飯裏少了一道肉菜。
宮中人心險惡,首先險惡在飯桌。
那夜開鏡之後,蕭懷燼一直沒睡。
他坐在鏡前,盯著已經恢複霧色的鏡麵,像一尊不會動的神像。
我站在旁邊,站到腳麻。
他抵著鏡框的指節泛白。
“她是不是瘦了?”
我幾乎要把實話頂回去。
都被吊成那樣了,不瘦才怪。
但我還想活。
於是我委婉低頭:
“沈姑娘受苦了。”
蕭懷燼閉了閉眼。
“朕找了她五年。”
我沒接話。
這種時候,替身應該溫柔,應該心疼,應該替白月光把暴君那顆搖搖欲墜的心捧起來。
可我剛才看見的不是愛情。
是一個女人在鏡子裏流血,一群人在鏡子外感動。
蕭懷燼終於從鏡前轉身。
“你今晚留下。”
殿內燭火一晃。
我後背也跟著一涼。
我雖穿成替身,但並沒有為替身事業獻身的打算。
我向後退了半步:
“陛下,臣女月事來了。”
蕭懷燼皺眉。
旁邊的總管太監臉都綠了。
我硬著頭皮補充:
“量大。”
總管太監眼前一黑。
蕭懷燼沉默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照雪不會講這種話。”
我低著頭:
“所以臣女不是沈姑娘。”
殿中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音。
蕭懷燼緩緩轉過頭。
我知道這句話犯了忌諱。
宮裏每個人都在讓我像沈照雪。
隻有沈照雪本人隔著鏡子讓我別學她。
這事很荒唐。
更荒唐的是,我竟然覺得她說得對。
蕭懷燼撫過我的眉眼。
他的動作很輕,話卻冷:
“朕讓你是誰,你就是誰。”
我望著他。
那一刻我明白了。
暴君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會殺人。
是他真心覺得,天下人的名字、臉、愛恨和生死,都該由他賜予。
3
第二日,尚儀局送來新的衣裳。
月白裙,銀線邊,袖口繡著一枝寒梅。
教習姑姑把衣裳往我懷裏一放:
“沈姑娘從前最愛這樣穿。”
我摸了摸料子。
好看是好看。
就是像壽衣。
她又遞來一本新冊子。
《沈姑娘病中言行補錄》。
我翻開第一頁。
沈姑娘咳時,須以帕掩唇。
沈姑娘飲藥,先皺眉,再輕笑。
沈姑娘受委屈,不可辯駁,隻看向陛下。
我看到第三條,合上冊子。
“她受委屈為什麼不辯駁?”
教習姑姑皺眉:
“沈姑娘性情溫婉。”
我抬眼:
“溫婉和啞巴是一個意思嗎?”
教習姑姑:“......”
她大概很想罰我跪。
但如今我能穩照心鏡,暫時比她值錢。
她忍了。
我也忍了。
忍到午後,宮女青枝偷偷塞給我一包糖炒栗子。
青枝是這宮裏少數把我當活人的人。
她把聲音壓到隻剩氣音:
“姑娘別和姑姑頂嘴。宮裏像您這樣的人,從前也有過。”
我剝栗子的手一頓。
“還有誰?”
青枝臉色發白,左右看了看。
“陛下頭一年找不到沈姑娘時,宮裏挑過一位陳姑娘。她眉眼像。”
我指尖發涼。
“後來呢?”
“陳姑娘學不像沈姑娘彈琴,陛下聽得心煩,賜了白綾。”
“第二年,還有一位林姑娘。她背影像,後來照心鏡開不出來,國師說她命格太薄。”
青枝唇色發白。
“再後來,奴婢就沒見過她了。”
她沒再往下講。
我也沒追問。
這皇宮不是金籠。
是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