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的。
林知夏快死了。
早在勞改農場時,她就查出了胃癌晚期。
醫生那時候看著她的檢查單,歎了口氣,說最多還有半年。
她努力找工作,要單位證明,其實不是為了把妹妹接出來。
她隻是想見林小滿一麵。
順便在死之前,盡可能多攢點錢留給她。
林知夏回到了紅星歌舞廳。
經理給她安排最臟最累的活,她全都接了。
刷廁所。
倒泔水。
擦舞池。
收拾包廂。
她好像不知道累一樣。
吃飯時也不爭不搶。
別人吃熱飯,她就拿一個冷饅頭,就著白開水咽下去。
胃疼得受不了時,她就偷偷吃一片便宜止疼片。
被人刁難時,她也隻是低著頭,任人罵。
時間久了,連經理都有些不忍心。
這天,林知夏又一次去找經理。
“經理,能不能給我開個單位證明?”
“我想去福利院看看我妹妹。”
經理歎了口氣。
“知夏,不是我不給你開。”
“老板沒點頭,我哪敢蓋章?”
“你別怪我。”
林知夏聽完,也沒有多爭。
她隻是低聲說了句:
“我知道了。”
然後轉身離開。
她想去樓梯間靜一靜。
誰知剛推開安全門,就看見周硯川半抱著許曼。
許曼穿著紅裙子,靠在他懷裏,像隻嬌貴的小貓。
周硯川的動作很輕。
輕得像怕碰壞她。
“硯川,我想要友誼商店那隻進口皮包。”
“聽說隻有省城那邊才有,還要外彙券。”
周硯川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明天就讓人送到你麵前。”
許曼嬌笑。
“會不會有人看見啊?”
“我好怕。”
周硯川的目光越過樓梯,冷冷落在林知夏身上。
他聲音溫柔,卻說得讓人發寒。
“寶貝,要是真有人看見。”
“我就挖了她的眼。”
林知夏渾身一顫,立刻轉身想走。
可周硯川開口了。
“站住。”
她腳步僵住。
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他又想到什麼新的法子折磨她。
周硯川聲音淡淡:
“去買兩盒東西。”
“送到牡丹包廂。”
林知夏這才鬆了口氣。
隻是跑腿。
隻要不是別的,她都能忍。
她去街口小賣部買了東西,又低著頭送到牡丹包廂。
周硯川和許曼還沒離開。
她把東西放下,立刻轉身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經理又來找她。
“知夏,去牡丹包廂打掃。”
“弄幹淨點。”
林知夏放下吃了一半的饅頭,去了二樓。
包廂裏一片荒唐。
地上有酒瓶、衣服、發卡,還有亂七八糟的痕跡。
林知夏臉上一陣發燙。
她和周硯川在一起那幾年,做過最親密的事,也隻是牽手和接吻。
現在看著這些,她又羞又難受。
她蹲下來,開始收拾。
房間裏不止有那些東西,還有許曼的首飾和手表。
林知夏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到桌上。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周硯川的聲音。
“後悔嗎?”
“啊!”
林知夏嚇了一跳,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周硯川伸手扶住她。
她立刻從他懷裏退出來,慌亂地低下頭。
“什麼?”
周硯川看著她狼狽的樣子,淡淡道:
“這些原本都該是你的。”
“後悔嗎?”
林知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布鞋尖。
後悔什麼呢?
後悔當初不該去醫院看他。
後悔不該和周母在樓梯間說話。
後悔不該在周母落水時救人。
還是後悔愛過他?
周硯川坐到沙發上,點了支煙。
煙霧飄過來,嗆得林知夏咳嗽。
他看著她,聲音冷淡。
“如果當初你沒有做那些事。”
“我們現在,孩子都會跑了吧。”
當年,周父不反對他們在一起。
隻有周母一直不喜歡林知夏。
所有人都說,林知夏是因為記恨周母,才趁周硯川住院時,把周母推下樓。
周硯川盯著她。
“林知夏,是你親手毀了我。”
“也毀了我們。”
林知夏沒有說話。
她隻是蹲在地上,繼續收拾。
煙味讓她胃裏一陣陣翻攪。
周硯川忽然說:
“其實你不用這麼辛苦。”
“一張單位證明而已。”
“你求我。”
“我給你開。”
林知夏的手停住了。
求他?
她不是沒求過。
當年父親被冤枉時,她在周家小洋樓門口跪了三天三夜。
她認下了不屬於自己的罪。
磕了不知道多少頭。
隻求周硯川放過她父親。
可結果呢?
父親還是聲名盡毀,死在了勞改農場。
周硯川見她咳得厲害,到底還是把煙掐了。
他以為林知夏一定不會低頭。
他本來也隻是想惡心她一下。
誰知,他剛要起身,褲腳忽然被人抓住。
周硯川低頭。
林知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跪在了他腳邊。
她瘦得厲害,手指抓著他的褲腳,聲音輕得像要散了。
“周先生。”
“我求你。”
“讓我見一眼小滿吧。”
胃好疼。
她快撐不住了。
她真的,隻想再看妹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