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硯川的聲音一響起,林知夏整個人都僵住了。
像是又回到了那幾年。
回到學校後牆。
回到勞改農場的車間。
回到所有人都能踩她一腳的時候。
她想逃。
可下一秒,一隻溫熱的手就扣住了她的後頸。
周硯川低頭靠近她。
他的白襯衫幹幹淨淨,身上還有淡淡的煙草味。
“聾了?”
“聽不見我叫你?”
林知夏心口狠狠一疼。
原來,勞改農場裏那場弄壞她左耳的事故,真的是他安排的。
察覺到她在發抖,周硯川反而笑了。
“抖什麼?”
“見了老同學,也不知道打招呼?”
“這份工作,還是我托人給你安排的。”
“你不該謝謝我?”
什麼?
林知夏猛地抬頭。
她嘴唇發白,眼裏全是驚恐。
她以為自己提前出來後,找了個偏僻歌舞廳,低著頭過日子,就不會再被他發現。
可原來,她從踏出勞改農場那天開始,就已經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三年不見,周硯川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穿校服的少年。
他高了,也更冷了。
白襯衫外套著深色夾克,手腕上戴著一塊進口表。
那是廠長家獨子的體麵。
也是她這輩子再也碰不到的距離。
林知夏看著他,聲音發啞。
“周硯川。”
“我已經在勞改農場待了三年。”
“我爸也死了。”
“我的耳朵也壞了。”
“你放過我吧。”
如果她真的有罪。
這些報應,也該夠了吧。
可周硯川像沒聽見。
他攬住許曼的肩膀,漫不經心地看著她。
“我好心給你安排活,你倒覺得我為難你?”
“要不這樣。”
“以後別刷廁所了。”
“去前廳跳舞吧。”
“紅星歌舞廳的客人,應該會喜歡你這樣的。”
林知夏臉色瞬間白了。
前廳跳舞是什麼意思,她當然知道。
那些男人喝醉了,會往舞台上扔錢,也會動手動腳。
她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硯川低頭看她。
“怎麼?”
“不願意?”
不願意。
當然不願意。
林知夏猛地轉身。
“我不幹了。”
“我要辭職。”
她跑到門口,卻被兩個男人攔住。
那兩人穿著舊軍綠色外套,站姿筆直,一看就是廠保衛科出來的人。
林知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不敢想,繼續留在這裏,周硯川還會怎麼折磨她。
可沒想到,周硯川隻是淡淡說:
“讓她走。”
攔路的人讓開。
林知夏愣了一下,立刻往外跑。
可她剛跑到樓梯口,就聽見周硯川在身後慢悠悠地說:
“走了,可別後悔。”
林知夏沒有回頭。
她隻想離他遠一點。
哪怕日子再難,也比留在他身邊強。
可她太天真了。
沒有單位證明。
沒有人願意擔保。
又有勞改記錄。
她想找一份活,比登天還難。
她在火車站搬過行李。
在菜市場幫人卸過筐。
還去廢品站撿過破銅爛鐵。
半個月下來,她身上的錢越來越少,胃也越來越疼。
最後,她在建材站找到一個搬廢料的活。
包工頭叼著煙,斜眼看她。
“小丫頭,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搬得動嗎?”
林知夏低聲說:
“我能搬。”
包工頭指著牆邊那堆磚瓦和廢鋼筋。
“這些都是要送去賣錢的。”
“別給我摔壞了。”
“工錢日結,搬完稱重拿錢。”
林知夏點頭。
那些磚瓦很重。
廢鋼筋割得她手心全是口子。
她一趟一趟搬,背心很快被汗濕透。
她不敢偷懶。
也不敢喊累。
因為她還要攢錢。
還要去福利院見小滿。
好不容易搬完,她去找包工頭稱重。
可再回來時,車上原本好好的廢料,不知道怎麼碎了一地。
包工頭立刻變臉。
“死丫頭!”
“我就知道勞改出來的手腳不幹淨!”
“這麼多東西,全讓你弄壞了!”
“賠錢!”
林知夏臉色發白。
“不,不是我。”
“我搬上去的時候還是好的。”
包工頭一腳踹在她身上。
“少廢話!”
“賠不起,就別想走!”
林知夏摔在泥地裏,手肘擦破了一大片。
她看著滿地碎掉的磚瓦和鋼筋,腦子裏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一雙幹淨的黑皮鞋停在她麵前。
周硯川來了。
他把一遝錢扔給包工頭。
“夠不夠?”
包工頭立刻換了副臉色,笑得滿臉褶子。
“夠,夠,周少爺出手,當然夠。”
“那我就不打擾了。”
包工頭拿著錢走了。
林知夏癱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周硯川。
絕望從心底一點點爬上來。
“是你做的。”
他還是不肯放過她。
周硯川蹲下來,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笑了笑。
“傻知夏。”
“我還沒這麼閑。”
“是他想訛你,故意把東西弄壞了。”
傻知夏。
這個稱呼,讓林知夏的眼眶一下酸了。
少年時,周硯川也這麼叫過她。
那時候他們還在南城一中。
操場邊的梧桐樹很高。
他會騎著自行車跟在她身後,笑著說:
“傻知夏,你再看籃球隊那幾個男生,我可要吃醋了。”
她那時會回頭懟他:
“你不傻,有本事下次考試超過我。”
後來,周母出事。
她被人堵在女廁所裏欺負時。
周硯川也是用這種語氣說:
“傻知夏。”
“我親手給你造的地獄,喜歡嗎?”
“別人罰不了你,我來罰。”
回憶像針一樣紮進心裏。
周硯川看著她,聲音像施舍。
“你看。”
“除了我,沒人肯給你飯吃。”
“回紅星歌舞廳吧。”
“既然你喜歡刷廁所,那就繼續刷。”
“別想著逃。”
“我的手段,你知道。”
說完,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林知夏坐在泥地裏,看著他高大幹淨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她胃裏猛地一陣抽痛。
她捂住嘴,卻還是吐出一口血。
血滴在泥地上,很快被塵土蓋住。
她仰起頭,眼淚混著血往下落。
周硯川。
你這麼厲害。
怎麼就查不到,我快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