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周維遠的事務所在一棟老寫字樓的四層，門口的銅牌氧化發綠了，上麵刻著"維遠法律谘詢"。

裴安澈在樓下咖啡店等我。

我一個人上去的。

周維遠比我想象中年輕，四十來歲，頭發白了一片，架著副金絲眼鏡。

他給我倒了杯水，坐下來看了我很久。

"你和你爸長得像。"

我沒接話。

他打開櫃子，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這個，你爸2012年3月讓我保管的。他說如果他出了什麼事，等他女兒滿二十五歲，就把這個給她。"

我今年二十四。

"你提前了一年找過來，"他推了推眼鏡，"不過我覺得，給你也沒什麼問題了。"

我拆開紙袋。

裏麵是一份財產公證書的副本，和一封手寫的信。

公證書上寫的是，宋雲琦將名下位於城東畫苑路12號的房產及畫室內所有畫作，公證贈予女兒宋初宜，任何人不得轉讓處分。

那套房子，是爸爸在世時的畫室和住所。

我媽後來告訴我，那套房子因為還不上貸款，早就被銀行收了。

"周律師，這套房子現在在誰名下？"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可以去查。"

我把公證書副本折好收起來，又展開了那封信。

爸爸的字我認得，圓圓的，橫畫愛往上挑。

信很短。

"初宜：爸爸可能要離開一陣子。畫室裏的東西都是你的，誰來要都別給。你媽媽如果讓你搬家，你就拿這份公證書去找周叔叔。爸爸對不起你。有些事情等你長大了，你會明白的。畫畫的時候不要急，一筆一筆來。爸爸永遠愛你。"

紙上有幾個水漬，幹了之後皺巴巴的，分不清是當年的水還是淚。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謝謝您。"

周維遠猶豫了一下，"宋初宜，你爸找我做公證那天，精神狀態不太好，手一直在抖。"

"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我怕來不及了。'"

"我問他什麼意思，他沒回答。"

"第二天，我就聽說他走了。"

我握著紙袋站起來，"他去世的具體經過，您知道嗎？"

"當時警方的結論是酒精中毒，但我印象裏你爸酒量不差，不至於喝死。"

"我曾經勸過你媽做二次鑒定，她拒絕了。"

"她說不想再折騰了。"

我道了謝，下了樓。

裴安澈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看見我的臉色，站起來。

"怎麼了？"

我把那封信遞給他。

他看完之後，很長時間沒說話。

最後他說，"初宜，你想怎麼做？"

"我要查那套房子現在在誰名下。"

他點了點頭，"我幫你。"

回家的路上，我媽打了個電話過來。

"你去哪了？畫室的新畫還沒交底稿。你姐催了兩次了。"

"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我看著車窗外的街景。

路過一個路口的時候，裴安澈突然說，"初宜，城東畫苑路12號那個小區，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

"那棟房子沒有被銀行收回。"

"上個月剛剛做了外牆翻新，有人住在裏麵。"

我轉過頭看他。

他的眼睛很平靜，一字一字地說：

"房產登記信息我幫你查了，戶主寫的是林羽升。"

林羽升。

我繼父的名字。

晚上我照常坐在畫室裏趕稿。

繼姐發了條語音過來，"底色太悶了，換個調子，慈善晚宴的客人品位都很高的。"

我改了色調，重新拍了照發過去。

"行吧，湊合。"

我媽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件外套。

"降溫了，給你披上。"

我愣了一下。

她很少這樣，主動給我拿衣服。

"媽，你今天怎麼了？"

她笑了笑，"怎麼了，關心你一下不行嗎？"

披上外套的時候，我聞到一股茉莉花的洗衣液味道。

繼姐喜歡用茉莉花味的，我媽也跟著用。

她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問，"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買畫材。"

"一個人？"

"嗯。"

她點了點頭，"以後出門跟媽說一聲。"

語氣溫柔，關切得體。

可她以前從來不問我去哪。

我想起公證處前台的表情，想起她在電話裏那句"放心"。

想起周維遠說的那句："你媽拒絕了二次鑒定。"

一個妻子，丈夫死因不明，她為什麼拒絕二次鑒定？

除非她已經知道答案。

除非那個答案，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我繼續畫畫，一筆一筆，落得很穩。

我媽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輕聲說了句，"別太晚。"

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公證處的調檔結果發到了我的郵箱。

2012年3月17日，宋雲琦在城東公證處辦理了財產贈予公證。

同日下午，鄧昭棠曾致電公證處，要求撤銷該公證。

被公證員以"非本人到場不予受理"為由拒絕。

第二天，宋雲琦死了。

我坐在黑暗裏，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眼睛幹澀得發疼。

那條匿名短信說得沒錯。

我媽知道那份公證的存在。

她想撤銷，失敗了。

然後爸爸就死了。

房子最後落到了繼父名下。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我不敢想，也不能不想。

手機亮了。

是裴安澈。

"今天查到的東西，你慢慢消化。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隻回了兩個字："謝謝。"

關上手機，我走到窗邊。

對麵的窗戶亮著暖光，繼姐在房間裏練瑜伽，我媽在旁邊幫她舉手機拍視頻，笑聲隱約傳過來。

我拉上窗簾。

桌上那幅畫完成了大半，遠山如黛，雲霧繚繞。

署名的地方還空著。

我拿起筆，寫了三個字：

林瑜甯。和以往三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