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證處的前台是個年輕的女孩,聽我說想查2012年的存檔記錄,表情有些為難。
"十二年前的檔案......您帶身份證了嗎?如果查的是直係親屬的公證文書,可以申請調檔。"
"帶了。"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又補了一句,"查的是我父親,宋雲琦。"
她在係統裏輸了名字,翻了幾頁,忽然頓住了。
"宋雲琦......2012年3月17日,辦理過一份財產公證。"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財產?"
"這個......涉及隱私條款,我沒辦法直接告訴您內容,但您可以填一份調檔申請表,審批大概要三到五個工作日。"
我填了表。
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爸爸去世前一天,來這裏做了財產公證。
他在公證什麼?
我媽說他當時到處借錢,可借錢不需要來公證處。
除非,他要保護什麼東西不被別人拿走。
幹洗店的小票拿到手的時候,剛好兩點五十。
我提著禮服回到家,繼姐正和我媽坐在客廳看電視。
茶幾上擺著下午茶,馬卡龍和抹茶蛋糕,兩個人各一份。
我把禮服掛到衣帽間,經過客廳的時候,我媽叫住了我。
"初宜,坐下來吃點吧。"
我有些意外,但還是坐了下來。
繼姐用叉子挑起一塊蛋糕,瞥了我一眼,"你手上有顏料味兒,先去洗了再吃。"
我站起來去洗了手。
回來的時候,我媽已經把我麵前那份推遠了一點,騰出位置放她的手機。
屏幕亮著,是和繼父的聊天記錄。
我掃了一眼,看見一句:
"女兒晚宴的新畫準備好了嗎?"
繼父說的是繼姐。
我媽回的是:"快了,初宜在趕。"
繼父又說:"別讓她出差錯,這幅畫很重要,瑜甯的口碑不能有閃失。"
我媽打字的速度很快:"放心。"
她發現我在看,不動聲色地把手機翻了過去。
"吃吧,多吃點,太瘦了不好看。"
我咬了一口馬卡龍,很甜,甜到有點發苦。
晚上,我把新作品的電子稿整理好,署上林瑜甯的名字,發到了繼姐的郵箱。
發完之後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另一個文件夾,裏麵存著我從十五歲開始每一幅畫的原始草稿、過程圖、分層文件。
每一張都有時間水印。
我又加了一道密碼。
手機響了,是裴安澈。
"明天中午有空嗎?學校旁邊新開了一家湘菜館。"
"有空。"
"初宜,"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他也沒追問,隻是說,"不想說就不說,明天見。"
掛了電話,我把調檔申請的回執單夾進了一本舊相冊裏。
相冊最後一頁,是爸爸生前最後一張照片。
他蹲在畫室地上幫我削鉛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年我六歲,第一次拿起畫筆。
他說,"初宜畫得真好,以後一定會成為大畫家。"
我合上相冊。
關了燈。
"初宜,你爸以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律師朋友?"
裴安澈把一碗剁椒魚頭推到我麵前。
我夾了一筷子魚肉,"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前兩天整理老房子的東西,翻到我爸以前的通訊錄。裏麵有一個叫周維遠的律師,備注寫的是'宋雲琦介紹'。"
"我不太記得了。"
我確實不記得爸爸認識什麼律師。
他是美院的老師,朋友圈子大多是畫畫的人。
裴安澈沒再說什麼,給我倒了杯涼茶。
他長高了很多,下巴線條比小時候硬朗了,但說話還是慢慢的,一句一句地講。
"你現在還在給你姐......工作?"
"嗯。"
他點了點頭,像是斟酌了一下,"你自己的畫還在畫嗎?"
"偶爾。"
"偶爾是多久一次?"
我想了想,"上一次畫自己的東西,大概是四個月前。"
他沒接話,低頭吃飯,筷子頓了一下。
我看見他握筷子的手收緊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
吃完飯,他送我到地鐵口。
"那個律師周維遠,我幫你查了一下,還在執業,在城南開了個小事務所。"
他把一張紙條遞過來,上麵寫著地址和電話。
"萬一你什麼時候用得上。"
我接過來,疊好放進口袋。
"謝謝。"
他笑了一下,"跟我說什麼謝。"
回到家,繼姐正在客廳拆快遞,一堆盒子攤了滿地。
她拿出一支限量版的馬克筆套裝,拆開看了看,隨手丟到沙發上。
"不好用,你要就拿走。"
我看了一眼,是四百多塊的Copic。
"謝謝姐姐。"
她已經在拆下一個盒子了,沒聽見我說話。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見滿地的紙盒,彎下腰開始收拾。
她把繼姐丟掉的包裝紙一張張疊好,紙屑都撿得幹幹淨淨。
"甯甯,你要的那個真絲枕套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粉色那個。"繼姐頭也不抬。
我媽幫她拿過去,順便把茶幾上的空杯子端走。
經過我身邊,看了看我手裏的馬克筆,"別人不要的東西你撿什麼,多不好意思。"
"是姐姐給我的。"
她哼了一聲,沒接話,進廚房去了。
我拿著那盒筆上了樓。
進房間之後反鎖了門,把裴安澈給的那張紙條拿出來。
周維遠。
城南。
我搜了一下,事務所確實存在,一個不大的律師行,主營遺產和房產糾紛。
遺產。
我又想到那份財產公證。
調檔申請還要兩天才能出結果。
我撥了周維遠的號碼。
響了很久,接通了。
"您好,請問是周律師嗎?"
"是我,哪位?"
"我姓宋,宋初宜。我父親叫宋雲琦。"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安靜得不正常。
"宋雲琦的女兒?"
"對。"
又是一陣沉默。
他的聲音壓低了,"你現在方便見麵嗎?電話裏不太方便說。"
"什麼時候都可以。"
"明天下午,我事務所,你一個人來。"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床邊,心跳得有點快。
門外響起腳步聲,是我媽。
她敲了兩下門,"初宜,你爸的畫室還有幾支舊筆沒清理,明天你收拾一下,那個房間甯甯想改成瑜伽室。"
爸爸的畫室。
那是這棟房子裏唯一還留著他痕跡的地方。
繼父搬進來之後,家裏大部分東西都換過了。隻有那間畫室,因為堆滿了舊畫材,一直沒人動。
"媽,那些東西能不能再放一放。"
"放什麼放,都十二年了,堆在那裏落灰。你姐說了,改完瑜伽室正好能練拉伸。"
我握著手機沒出聲。
她在門外等了幾秒,補了一句,"別太執著了,初宜。人要往前看。"
腳步聲遠了。
我翻開手機相冊,找到爸爸畫室的照片。
角落裏堆著他用過的畫架,牆上還貼著他寫給我的小紙條——"今天的顏色真好看,是初宜調的。"
我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加密相冊。
然後給裴安澈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下午陪我去一個地方。"
他秒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