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藥第五天。
昕昕來家裏看孩子。
她瘦了一圈,鎖骨戳出來,眼窩凹下去。
但她帶了一袋子她自己做的小餅幹。
碎碎的,賣相不好。
"姐,我烤了好幾次才烤成這樣,你別嫌棄。"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太甜了。
但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
她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
像小時候她偷偷給我塞糖吃時候的樣子。
小時候媽給她買新裙子,她穿了一天就脫下來遞給我。
"姐你穿嘛,粉色更適合你。"
她不是壞人。
她從來不是。
可正因為她不是壞人,我才更恨不起來。
她抱了一會兒孩子。
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一個隨時會碎的東西。
孩子在她懷裏咿咿呀呀的,伸手去薅她頭發。
她笑出了聲。
"姐,他好可愛。"
我看著她逗孩子的樣子,心裏忽然生出一個惡毒的念頭。
如果所有人對我的好,都能有她的一半就夠了。
"姐,媽說你最近情緒不太好?"
我猶豫了一下。
"嗯。我確診了。產後抑鬱。"
昕昕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真的?多嚴重?"
"中重度。"
"那你在吃藥嗎?"
"在吃了。"
她攥著我的手。
"姐,你怎麼不早說啊?”
“我跟媽說,讓她也關心關心你。"
"你覺得她會信嗎?"
昕昕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因為她也知道答案。
門響了,媽進來了。
一進門就奔著昕昕。
"怎麼又跑出來了?醫生說了讓你多休息。"
"媽。"
昕昕忽然打斷她。
"姐她確診了產後抑鬱。中重度。"
媽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心疼,是埋怨。
"昭月,你別什麼都學你妹妹。"
"媽!我有診斷書!有處方!"
"那你帶孩子不是好好的嗎?能吃能喝能走能動。"
"抑鬱症不是非得躺在床上才算有病!"
媽的臉沉下來了。
"你衝我嚷什麼?我沒養過你嗎?”
“你從小就比昕昕皮實,磕了碰了你自己爬起來拍拍灰就走了。”
“昕昕摔一跤能哭半天。"
"所以我不會疼是嗎?"
"你那是扛得住。"
"我扛不住了!"
聲音劈出來的一瞬間,我的手在抖。
滿屋子安靜了。
昕昕嘴唇哆嗦著,像被嚇住了。
媽的臉從沉變成了冷。
"你看看你,什麼態度?"
哥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
顯然聽到了最後那一嗓子。
"昭月,你能不能消停一天?”
“媽天天給昕昕操心已經夠累了,你還鬧。"
"我不是在鬧。"
"你不鬧你吼什麼?”
“你看昕昕,人家確診以後什麼樣?”
“安安靜靜吃藥,從來不給家裏人添堵。你呢?"
安安靜靜。
不給家裏人添堵。
原來在他們眼裏,生病的正確方式是安安靜靜地、不麻煩任何人地、一個人扛著。
而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昕昕拉了拉哥的袖子。
"哥,你別說姐了。她是真的......”
"你別替她說話了,她就是看你有人疼,眼紅了。"
昕昕咬了一下嘴唇,沒再吭聲。
媽歎了口氣,抱起孩子逗了兩下。
"行了行了,不說了。”
“昭月你回去好好歇歇,別想那麼多。"
她的語氣忽然軟了一點。
"媽不是不關心你,你是大的,從小就讓人省心。”
“你那就是生完孩子累了,等過段時間就好了,媽心裏有數。"
可心裏有數是什麼意思呢?
是記著,但排在後麵。
永遠排在後麵。
回到家。
把孩子放在嬰兒床上。
他盯著床頭的小掛件看,手腳亂蹬。
自己把自己逗樂了。
我坐在旁邊看他。
看了很久。
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拳頭。
他一把攥住我的食指,攥得緊緊的。
"寶寶,沒人信媽媽。"
我小聲說。
他握著我的手指,使勁往嘴裏塞。
口水糊了一手。
我沒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