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複查那天,我一個人去的。
許硯說公司有事。
哥陪昕昕做心理谘詢。
媽說在家歇著,讓我自己去了回來說一聲。
候診區還是那張塑料椅。
醫生看完結果,摘下眼鏡。
"情況在惡化。你最近睡眠怎麼樣?"
"幾乎沒怎麼睡。"
"藥按時吃了?"
"吃了。"
"家屬支持情況呢?"
我沒說話。
醫生歎了口氣。
"我說得再直接一點。”
“你現在的狀態,自己扛不了。身邊必須有人幫你。"
從醫院出來,天陰沉沉的。
我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把新的診斷報告看了三遍。
"重度。"
比上次又往下掉了一檔。
我給許硯發了條消息:
"今天複查了。變嚴重了。重度。”
“你能早點回來嗎?"
他回了一個字:
"好。"
等到晚上七點,他沒回來。
電話打過去。
"昕昕犯了。”
“你媽打電話讓我過去,她一個人搞不定。"
"我的複查......"
"我知道,回去再說。”
“你先自己吃點東西。"
掛了。
九點多,媽打來電話。
"昭月,你過來一趟。”
“昕昕一直在哭,怎麼都哄不住。她說想見你。"
"媽,我今天複查。"
"你的事回頭再說,昕昕那邊等不了。"
我看了一眼嬰兒床裏的孩子。
他剛吃完奶,正迷迷糊糊地要睡了。
我給他掖好被子。
"媽媽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進門的時候,昕昕蜷在沙發角落裏,眼睛腫得快睜不開。
許硯坐在旁邊,手裏攥著她的藥瓶。
哥在陽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媽看見我,長出一口氣。
"快來,她就聽你的話。"
我在昕昕麵前蹲下來。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裏。
"姐。我好難受。我覺得沒有人真的懂。"
我看著她紅腫的眼。
跟我每天淩晨在浴室鏡子裏看到的那雙,一模一樣。
"我懂。"
她慢慢安靜下來,靠著我肩膀,呼吸漸漸平了。
媽在旁邊抹眼淚。
"還是昭月有辦法。"
哥從陽台進來,看見昕昕睡著了,鬆了口氣。
"行了沒事了。昭月,你也早點回去吧。"
我站起來。
"我今天去複查了。變成重度了。醫生說建議住院。"
媽收拾茶幾上的藥瓶,頭沒抬。
許硯在給昕昕蓋毯子。
哥在看手機。
"你又嚇唬人。"
媽擰緊藥瓶蓋子。
"重度哪有你這樣的?能跑能跳還能來哄你妹妹。”
“真到了重度,連門都出不了。"
"媽!"
"行了。"
哥從手機上抬起頭。
"今天大家都累了,你別再添亂了。"
許硯終於轉過來看我。
他張了張嘴。
我等著他說話。
他看了一眼沙發上睡著的昕昕,又看了看媽疲憊的臉。
"......回去說吧。"
回去說。
又是回去說。
我點了點頭。
"好。"
出了門,樓道裏聲控燈沒亮。
門裏麵傳來媽的聲音:
"許硯你今晚別走了,昕昕半夜再犯了有個人搭把手。"
"行。昭月那邊沒事,她扛得住。"
她扛得住。
我在黑暗裏站了很久。
打了輛車回家。
鑰匙插進鎖眼的時候,手在抖。
推開門。
客廳的燈沒開。
但我一眼就看到了。
嬰兒床是空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奶瓶架上的瓶子全沒了。
換尿布的台子上幹幹淨淨,連那包濕巾都不見了。
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我衝進臥室、廚房、衛生間。
孩子的衣服,奶粉罐,小襪子,安撫玩具。
全部消失了。
像他從來沒在這個家裏待過。
我撥許硯的電話,手抖得按了三次。
"孩子呢?!"
"......你媽下午讓你爸過去接的。"
"什麼?!"
"她說你情緒不穩定,怕你一個人在家帶孩子出事。”
“先放她那邊。"
"誰讓她抱走的?!你同意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昭月,你冷靜一下——"
"你問過我嗎?!"
"你媽說的也有道理,你現在這個狀態......"
我直接掛了電話。
蹲在空了的嬰兒床前麵。
那塊小紗布巾還在。
他走的時候沒來得及帶。
我把紗布巾攥在手心裏。
上麵有他的味道。
奶香,和一點點汗味。
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淚流幹了。
然後我站起來。
走到衣櫃前。
旅行箱還在最底層。
我把它拽出來。
幾件衣服。藥。診斷單。身份證。銀行卡。
紗布巾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貼著胸口。
在茶幾上留了一張紙條。
鎖好門。
拖著箱子走進電梯。
淩晨兩點。
許硯趕回來拿換洗衣服。
開門。客廳黑著。
按了燈。
衣櫃敞著,空了半邊。
嬰兒床還是空的,但旁邊那塊紗布巾也不見了。
茶幾上壓著一張紙條。
他走過去,拿起來。
一行字:
"你們照顧好昕昕。我扛不住了。"
他愣了五秒。
手抖得快拿不住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