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我試著去銀行查那張生活費卡的餘額。
最近的銀行網點在三公裏外。
這條路我量過,輪椅單程要四十分鐘,中間有兩個沒有坡道的路口,需要繞行。
但我必須去。
昨晚我試了一下手機銀行,係統提示該卡已綁定新設備,需要刷臉驗證。
綁定的是媽媽的臉。
到了銀行,櫃員讓我出示身份證和銀行卡。
"請問您要辦理什麼業務?"
"查詢餘額。"
她接過卡刷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這張卡三天前有一筆大額轉出,轉了一萬八。“
”現在餘額是......一百四十二塊六毛。"
耳朵裏嗡的一聲。
"轉去哪了?"
"抱歉,戶主信息保密,我隻能告訴您餘額。“
”如果您需要查明細,要戶主本人帶身份證來辦理。"
一百四十二塊六毛。
我攢了六年的錢。
從每個月的一千五裏摳出來的,有時候一天隻吃一頓飯省下來的,冬天不敢開暖氣凍得手指發紫也要存下來的。
一萬八,三天前被轉走了。
就在妹妹打電話問我餘額的前一天。
她不是在幫媽媽查賬。
她是在確認錢還在不在。
我攥著銀行卡,指關節發白。
回去的路上,輪椅軋過一段碎石路,顛得渾身發痛。
快到家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舊屋門口。
是爸爸的車。
他靠在車門上抽煙,看見我了,把煙掐了。
"你去哪了?"
"銀行。"
"去銀行幹什麼?"
"查餘額。"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張卡的錢我們用了一下。“
”你妹妹學校要交一筆研學費用,急著用。“
”等你爸發了工資再補給你。"
研學費用。
一萬八。
一個十四歲初中生的研學費用,要一萬八。
"多久能補回來?"
"下個月吧,最遲下個月。"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
眼神飄在舊屋的院牆上,像在估算這房子還值多少錢。
"你一個人也花不了多少,一百多夠你撐一陣了。"
一百四十二塊六毛。
撐一陣。
他是真的覺得,一百多塊夠一個人活一個月。
還是他根本沒有算過。
"爸,那是我的錢。"
這句話從嘴裏出來的時候,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
他終於看向我了,但目光裏沒有愧疚,隻有一種微微的不耐煩。
"什麼你的我的?一家人說這話多生分。"
"你妹妹將來出息了,會記你這個姐姐的好。“
”再說了,那錢本來也是我們給你的。"
本來就是我們給你的。
所以隨時可以拿回去。
所以給你是恩賜,拿走是理所當然。
他上了車,搖下車窗又叮囑了一句。
"把家裏收拾幹淨點,你叔叔下周可能來看你外婆的老房子,別讓人家覺得咱們不像樣。"
車子拐出巷口消失了。
我在院子裏坐了很久。
天黑了也沒動。
後來手機亮了,是弟弟發來的小視頻。
他穿著一雙嶄新的登山鞋,衝著鏡頭跑。
背景是一片綠得刺眼的草坪,遠處能看見那棟白色別墅的一角。
配文是一句語音:"姐!我新鞋好看嗎?爸買的!"
屏幕右上角顯示的天氣定位:杭州。
杭州。
他們一直告訴我,爸帶著弟弟在廣州打工,媽帶著妹妹在老家縣城上學。
一南一北,所以沒法常來看我。
可他們都在杭州。
一家四口,住在杭州的白色別墅裏,孩子穿新鞋在草坪上跑。
而我在這間漏雨的舊屋裏,數著一百四十二塊六毛過日子。
我沒有回弟弟的消息。
打開備忘錄,把"生活費卡餘額確認"後麵的狀態改成了三個字:已清零。
然後加了一行新的計劃。
提前搬走日期。
不能再等了。
晚上十一點,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羽棲,叔叔說你外婆的這個房子他想買下來,給你表哥結婚用。”
“你收拾一下東西,下個月搬出來。”
“具體搬去哪,我和你爸再商量。"
後麵跟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妹妹秒回了一句:"那姐住哪呀?"
媽媽說:"先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唄,正好弟弟妹妹也想你了。"
弟弟發了一串歡呼的表情包。
可我盯著那句"先搬來和我們一起住",想起的是那張全家福背麵的字。
喬遷之喜,一家四口。
四口。
住過去了,我算什麼?
客房裏的客人,還是車庫裏多出來的一把輪椅?
我沒有在群裏回複。
關掉手機,摸黑從床墊下的夾層裏抽出那張藏了兩年的銀行卡。
一萬九千四。
不夠多,但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