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叔叔比媽媽說的來得更早。
第四天上午,他就帶著表哥推開了舊屋的門。
沒有敲門,直接用備用鑰匙開的。
我不知道他手裏怎麼會有鑰匙。
"羽棲啊,"
叔叔進來就開始四處打量,手指敲著牆壁。
"這房子你外婆當年可疼你,專門留給你住的。”
“不過你也住了六年了,是吧?"
他笑著,但眼睛一直在量房子的麵積。
表哥跟在後麵,拿著卷尺,已經開始量客廳的牆了。
"叔叔,媽說的是下個月。"
"下個月也太趕了,你表哥婚期定在十月,裝修得提前動工。”
“我今天先來量個尺寸,你別介意啊。"
他說著走進我的臥室,打開衣櫃門看了一眼。
"東西不多嘛,收拾起來快。"
表哥從臥室出來,差點被門檻處的輪椅擋住路。
他低頭看了一眼輪椅的輪子,皺著眉往旁邊蹭了蹭。
"姑姑說了,這房子過戶的錢直接打給她。"
"過戶?"
"對啊,你不知道?姑姑說這房子的房產證上寫的是她的名字。”
“你外婆走的時候沒來得及改,一直拖著。”
“現在正好,她做主賣了。"
我的手指收緊了。
外婆去世前握著我的手說過一句話。
"這個房子是留給你的,誰也不許拿走。"
可外婆沒有把這句話寫在紙上。
房產證上確實是媽媽的名字。
外婆留給我的唯一的屋簷,從法律上來說,從來不屬於我。
叔叔量完了所有房間,站在院子裏打電話。
聲音穿過窗戶飄進來,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六十五萬差不多,地段老是老了點,但麵積夠大。”
“對,裝修我來搞,你把證件寄給我就行。"
"羽棲那邊你跟她說了吧?哦,說了,那行。”
“小孩子嘛,搬就搬了,又不是沒地方住。"
小孩子。
我今年二十二歲了。
在他嘴裏,坐輪椅的人永遠是小孩子。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同意,搬就搬了,像挪一件舊家具。
叔叔走之前,留了一句。
"哎對了,裝修的時候你那些東西不好存放,要不先扔掉?”
“反正也沒什麼值錢的。"
表哥幫腔。
"就是,輪椅又占地方。”
“到時候工人進進出出的,礙事。"
我看著他們,沒說話。
他們也不需要我說話。
量完尺寸,鎖好門,開著車走了。
下午,媽媽的電話打來了。
"叔叔說去看過了,房子沒什麼大問題,直接裝修就行。”
“你這幾天把東西收拾一下,月底之前搬出來。"
"搬去哪?"
"先來杭州嘛。我跟你爸說了,把書房收拾出來給你住。"
書房。
不是臥室。
弟弟有臥室,妹妹有臥室。
給我的是書房。
"書房有床嗎?"
"到時候買個折疊床放進去,反正你也不需要太大的空間。"
"輪椅放哪?"
"白天放客廳,晚上推回書房。”
“羽棲你別那麼多要求好不好?有的住就不錯了。"
"嗯。"
"你妹妹這兩天考試,壓力大,你搬來以後別打擾她。”
“你弟弟下午有訓練課,你也別總纏著他聊天。”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你就安安靜靜的,知道嗎?"
安安靜靜。
不要有要求,不要打擾人,不要發出聲響。
最好是一把折疊起來的輪椅,立在牆角,不占空間,沒有重量。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裏的地圖軟件。
目的地不是杭州。
是昆明。
一個我沒有去過、他們也沒有提過、不會有人想到去找我的城市。
我在殘障人士互助論壇上找到了一個帖子,標題很簡單:雲南無障礙出租房合集。
發帖的人叫"輪椅上的向日葵",在昆明經營一家專門為殘障人士改造的青年公寓。
我前天聯係了她,今天合同已經發到了我的郵箱。
月租八百,包含無障礙衛浴和基本家具。
一萬九千四,夠我住兩年。
兩年的時間,夠我重新開始。
行李協助服務上門了。
幫我把一件一件地把東西裝進行李箱。
外婆的遺照用衣服包好,放在最裏麵。
我把那張全家福從冰箱上揭下來,反複看了看背麵的字。
喬遷之喜,一家四口。
我把它折好,夾進了一本沒有讀完的書裏。
不是留作紀念。
是留作證據。
早上六點,我關了燈,在黑暗裏最後環顧了一遍這間住了六年的舊屋。
爸媽在杭州,弟弟妹妹在杭州。
沒有人會發現。
外婆種的梔子花死了三年了,花盆還擺在窗台上。
牆上的日曆停在四月,沒人翻過。
這些年我一個人在這裏吃飯、看書、發呆、等那些永遠不會兌現的"改天"。
我以為我是在守一個家。
其實我隻是被存放在這裏,像一件他們暫時不需要、又不好意思扔掉的東西。
兼職的工作交接完了,輪椅的輪軸也上了油。
手機最後亮了一次。
群裏,媽媽發了一段語音。
我點開聽了一遍。
"羽棲,你叔叔說裝修隊二十號就要進場,你抓緊收拾。”
“到了杭州媽給你接風,你想吃什麼跟媽說。"
想吃什麼。
我想吃你做的紅燒排骨。
我想了六年了,每次說你都說麻煩。
可妹妹上周發的朋友圈裏,你給她做了一整桌菜,紅燒排骨擺在正中間。
我退出了家庭群。
把舊屋鑰匙留在門口的花盆下麵。
天亮之後,這間舊屋和過往的一切,就都和我沒有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