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小姐，奴婢去廚房給您端碗粥吧？您晚膳什麼都沒吃著。"

春桃跟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說。

我搖了搖頭，進了佛堂便直接跪在蒲團上。

不是禮佛，是腿實在酸得撐不住了。

十二年不怎麼走動的人，來回這一趟正院，膝蓋已經在打顫。

春桃端了熱水來給我敷腿，一邊絮叨著："小姐何苦去那趟，她們又不是什麼好相與的......"

"春桃。"

我打斷她。

"你知不知道我在族譜上已經死了？"

春桃手裏的帕子掉進盆裏，濺了一裙子的水。

她的臉一瞬間煞白。

"小姐......小姐怎麼......"

"你知道。"我看著她的反應，平靜地說，"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春桃跪下來，眼淚嘩地就淌了一臉。

"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瞞您的！三年前翠屏來傳話，說夫人的意思是不許奴婢多嘴，否則就把奴婢賣到......"

"我沒有怪你。"

我把她扶起來。

"我隻想知道，除了這件事，你還瞞了我什麼？"

春桃哭得打嗝，斷斷續續地說："將軍......將軍三年前就回京了......住在正院......"

我點頭。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還有呢？"

"將軍從未......從未去過邊關。"

我手指一緊。

"什麼？"

春桃抬起一張哭花的臉，嘴唇抖個不停。

"奴婢也是聽灶上的王婆子說的......將軍當年隻是去了趟南邊辦差，三個月就回來了。那時小姐才五歲，夫人跟將軍說小姐太小，怕將軍帶不好，不如留在京中......"

三個月。

不是十二年。

是三個月。

我爹三個月就回來了。

回來之後，再也沒踏進過後院佛堂半步。

"小姐......"

"我知道了。"

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還有呢？"

春桃使勁搖頭。

"奴婢知道的就這些了，真的......小姐，您要怎麼辦？要不要去找將軍說清楚？他是您親爹，總不至於......"

"春桃。"我又叫了她一聲。

"你覺得，一個爹，三個月就回了家，十二年不來看女兒一次，他是不知道我在後院，還是不想知道？"

春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也不需要她回答。

那夜我沒有抄經。

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幔帳，把這十二年一樁樁一件件地想了一遍。

五歲時我問春桃，爹爹什麼時候回來，春桃說快了。

七歲時我生了一場大病，燒了三天三夜，姨娘派了個大夫來看了一回，留了方子就走了。

十歲那年除夕，佛堂外頭隱約聽見鞭炮聲和笑鬧聲，我趴在牆頭想看，被嬤嬤拽了回來。

十三歲及笄，沒有人來。

連春桃都隻是比平日多蒸了一碗糖糕。

那天夜裏我哭了很久，春桃說等爹爹打了勝仗回來，一定給我補辦。

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

每一年都一樣。

素白衣裳，黃卷青燈，一碗接一碗的苦藥，一卷接一卷的經文。

我曾以為這是爹爹留給我的庇護。

如今方知，不過是一座墳。

活人的墳。

次日清晨，我讓春桃去打聽一件事。

"去問問府裏最近有沒有什麼宴席。"

春桃遲疑了一下，還是去了。

回來時她的臉色很不好看。

"小姐......後日是二公子的及冠禮，將軍在前廳擺了二十桌，請了半個京城的人。"

我點了點頭。

"幫我找一身顏色鮮亮些的衣裳。"

春桃愣住了。

"小姐，您哪來的彩色衣裳？夫人送來的全是......"

"我娘的嫁妝箱子呢？"

春桃嘴巴張了又合。

"在......在佛堂後頭的庫房裏落灰。夫人說那些東西年頭久了，不吉利......"

"去找出來。"

我說這話時，手裏還捏著昨夜寫的那張紙。

紙上寫著我自己的生卒年月。

卒年是永安十四年七月十二。

我笑了一下。

原來我的死期，定在了我娘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