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姐,夫人請您過去用晚膳。"
第二日傍晚,翠屏又來了。
這回她沒進院門,隔著門檻傳的話。
我放下筆,慢慢擦淨手上的墨。
十二年了,姨娘從未請我去正院吃過飯。
飯菜都是廚房做好了端來佛堂,春桃一個人伺候著,連個傳菜的婆子都省了。
如今忽然請我過去,大約是昨日那句話起了效。
我換了件幹淨的素衣,跟著翠屏往正院走。
這條路我走得極慢。
倒不是故意拿喬,而是十二年不出院門,雙腿酸軟,走幾步便要歇一歇。
翠屏在前頭領路,步子不緊不慢,不回頭也不催促。
倒是我,頭一回仔細看清了將軍府的樣子。
廊下的燈籠是新糊的,紅綢紮著金穗子。
花圃裏種的是芍藥和牡丹,開得正盛。
正院門口的石獅子換過了,比我記憶中的大了一圈。
我娘在世時,這對石獅子還是舊的,缺了一隻耳朵。
如今什麼都是新的。
新的燈籠,新的花,新的石獅子。
連主人都是新的。
正院堂屋裏點著暖香,桌上擺了六道菜,色香俱全。
姨娘——不,該叫夫人了——坐在主位,穿一身絳紫色的褙子,發髻上插著赤金步搖。
她旁邊坐著一雙兒女。
男孩約莫十四五歲,生得濃眉大眼,穿著寶藍色錦袍,正拿筷子敲碗沿,百無聊賴。
女孩小一些,十一二歲的模樣,粉麵桃腮,一見我便睜大了眼睛。
"娘,這就是那個姐姐?"
姨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
片刻後,她笑了笑。
"遲棲,坐吧。許久不見,你倒是清減了不少。"
我在下首坐了。
沒有說話。
姨娘也不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不急不慢地開口。
"你昨日問翠屏的話,把她嚇得夠嗆。"
"遲棲,你從何處聽來的這些?"
我看著桌上的菜,一道紅燒魚,一道醬鴨,一道蒸羊羔。
都是葷腥油膩之物。
我吃了十二年的素齋。
"一個書生翻錯了牆。"我如實回答。
姨娘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容更深了些。
"一個醉鬼的醉話,你也當真?"
她放下茶盞,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
"遲棲啊,你自小體弱,旁人見你在佛堂清修,難免以訛傳訛。族譜的事,不過是你爹的一個權宜之計。"
"什麼權宜之計?"
"你爹在朝中樹敵頗多。"姨娘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若讓人知道將軍府有個久病不愈的嫡女,隻怕有人拿你做文章。對外說你病故,反倒護住了你。"
"遲棲,你爹這些年在外頭不容易,這都是為了保你周全。"
我低著頭,盯著碗裏空空如也的白瓷。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若換作三天前的我,大約又要含淚點頭,感念爹爹苦心。
可那書生還說了一句話。
他說——將軍膝下二子一女,長子俞承遠今年剛中了舉人,闔府大宴三天。
我抬起頭。
"那二弟中舉時,府上大宴賓客,怎的不怕旁人拿他做文章?"
姨娘的笑凝在嘴角。
旁邊那男孩——俞承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裏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不耐煩。
"大姐,我中舉是憑真本事考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承遠。"姨娘輕斥了一聲,轉頭對我笑,"遲棲,承遠年紀小不懂事,你別放在心上。這事說來話長,等你爹回來,自會跟你解釋清楚......"
"爹何時回來?"
"快了。"
"從哪裏回來?"
姨娘的笑終於淡了。
"遲棲,你今日怎麼了?"
我沒回答,也沒再追問。
低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蒸羊羔。
入口的瞬間胃裏翻湧,十二年沒沾過葷腥的腸胃根本受不住。
我忍著嘔意咽了下去。
姨娘看著我,語氣柔和得不像話。
"慢些吃,往後想吃什麼隻管跟廚房說。"
我放下筷子,起身行了一禮。
"多謝姨娘款待,我先回去了。"
"叫夫人。"
那小女孩忽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
"我娘是正經的夫人,不是姨娘。你要叫夫人。"
我看了她一眼。
她歪著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糾正一個很尋常的錯誤。
我笑了笑,沒接話,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姨娘的聲音,不疾不徐。
"遲棲,外頭天黑路滑,讓翠屏送你回去。你身子弱,往後還是少走動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