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姐,您真的要去?"
春桃抱著從箱底翻出來的衣裳,手都在抖。
那是我娘當年的一件石榴紅褙子,料子雖舊,花樣卻壓得住場麵。
疊放了十幾年,邊角有些泛黃,但勝在裁剪考究,腰身處繡著一圈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得不像凡物。
我拿起來在身上比了比。
娘生得高挑,我這些年縮在佛堂裏不見天日,倒也長了個子。
尺寸剛好。
"小姐,二公子的及冠禮,將軍和夫人都在。”
“您這一去,萬一......"
"萬一什麼?"
春桃咽了口唾沫。
"萬一將軍不認您呢?"
我係上腰帶,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中人麵色蒼白,顴骨微凸,眼窩深陷,一看便是久病之人。
但眉眼裏依稀有幾分我娘的模樣。
"他認不認我,不要緊。"我說,"我隻是想去看一看。"
看看我那位十二年不曾露麵的親爹,長什麼樣了。
傍晚時分,正院方向傳來絲竹聲和喧嘩聲。
賓客已經到了。
我帶著春桃,順著偏僻的抄手遊廊慢慢往前廳走。
還沒到二門,就被人攔住了。
是周嬤嬤。
她站在月洞門前,臉上帶著慣常的笑,身子卻紋絲不讓。
"大小姐這是要去哪兒?"
"聽見前頭熱鬧,想去看看。"
"小姐怕是忘了,大夫囑咐過您不能見風。”
“今兒人多嘈雜,萬一衝撞了身子,夫人可要心疼了。"
我看著她。
"嬤嬤,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讓一讓。"
周嬤嬤的笑不變,往旁邊一步也不挪。
"大小姐恕罪,夫人特意囑咐了,今日賓客眾多,小姐不宜露麵。"
不宜露麵。
一個死了的人,確實不宜露麵。
我正要開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大姐?"
俞承遠站在遊廊那頭,換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圓領袍,腰束玉帶,襯得整個人意氣風發。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那件石榴紅褙子上頓了頓,皺起眉。
"大姐怎麼穿成這樣?我還以為你不出院門的。"
"二弟及冠之喜,我這個做姐姐的,該來道聲賀。"
俞承遠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微妙的不以為然。
"大姐有心了。”
“不過今日都是外客,爹和娘的意思是......"
"你爹。"我糾正他。
"什麼?"
"你說的爹,也是我的爹。"
俞承遠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周嬤嬤一眼,周嬤嬤微微搖頭。
"大姐你別鬧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有些不耐。
"今日是我及冠,來的都是朝中官員,你這樣出去,讓我爹怎麼跟人解釋?"
讓爹怎麼解釋。
解釋他死了的嫡長女突然活了過來?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疲憊。
從五歲到十七歲,我在這座府裏活了十二年。
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盼著我活。
"大姐,回去吧。"
俞承遠已經轉身往前廳走了,拋下一句。
"等宴席散了我讓人給你送些吃食。"
周嬤嬤依舊笑著,朝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春桃攥著我的袖子,眼淚在眼眶裏轉。
我站了很久。
前廳的絲竹聲越來越響,隱約聽見有人高聲笑著說:
"俞將軍好福氣,公子年少有為!"
然後是一個陌生的、渾厚的男人聲音。
"犬子承遠不過薄才,諸位抬愛了。"
那是我爹的聲音。
十二年沒有聽過了,但我記得。
五歲那年他把我抱在膝頭,用這個聲音說:
“乖女兒,爹爹很快就回來。”
我慢慢退後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轉過身,順著來時的路,一步步走回了後院佛堂。
春桃在身後哭著喊:"小姐,小姐您慢些走......"
我沒有慢。
回到佛堂,我脫下那件石榴紅褙子,仔仔細細地疊好,放回箱底。
我娘在世時,每年臘月都帶我去寶華寺上香。
城南寶華寺的靜慈師太與我外祖母是舊交,我幼時叫她一聲師伯。
十二年前娘過世時,靜慈師太來府上吊唁,抱著我說了一句話。
“丫頭,若有一日你在這府裏待不下去了,就來尋我。”
我當時不懂這話的意思。
如今懂了。
我將箱子合上,塞進春桃手中。
“我們從後門走,別讓任何人看見。"
春桃紅著眼點了點頭。
俞遲棲已經死了三年了。
一個死人離開一座墳,不需要跟誰打招呼。
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案上那張寫著我生卒年月的紙推到油燈旁。
火苗舔上紙角,一點點吞噬那行墨字。
紙灰飄起時,已是人去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