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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小姐,您真的要去?"

春桃抱著從箱底翻出來的衣裳,手都在抖。

那是我娘當年的一件石榴紅褙子,料子雖舊,花樣卻壓得住場麵。

疊放了十幾年,邊角有些泛黃,但勝在裁剪考究,腰身處繡著一圈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得不像凡物。

我拿起來在身上比了比。

娘生得高挑,我這些年縮在佛堂裏不見天日,倒也長了個子。

尺寸剛好。

"小姐,二公子的及冠禮,將軍和夫人都在。”

“您這一去,萬一......"

"萬一什麼?"

春桃咽了口唾沫。

"萬一將軍不認您呢?"

我係上腰帶,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中人麵色蒼白,顴骨微凸,眼窩深陷,一看便是久病之人。

但眉眼裏依稀有幾分我娘的模樣。

"他認不認我,不要緊。"我說,"我隻是想去看一看。"

看看我那位十二年不曾露麵的親爹,長什麼樣了。

傍晚時分,正院方向傳來絲竹聲和喧嘩聲。

賓客已經到了。

我帶著春桃,順著偏僻的抄手遊廊慢慢往前廳走。

還沒到二門,就被人攔住了。

是周嬤嬤。

她站在月洞門前,臉上帶著慣常的笑,身子卻紋絲不讓。

"大小姐這是要去哪兒?"

"聽見前頭熱鬧,想去看看。"

"小姐怕是忘了,大夫囑咐過您不能見風。”

“今兒人多嘈雜,萬一衝撞了身子,夫人可要心疼了。"

我看著她。

"嬤嬤,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讓一讓。"

周嬤嬤的笑不變,往旁邊一步也不挪。

"大小姐恕罪,夫人特意囑咐了,今日賓客眾多,小姐不宜露麵。"

不宜露麵。

一個死了的人,確實不宜露麵。

我正要開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大姐?"

俞承遠站在遊廊那頭,換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圓領袍,腰束玉帶,襯得整個人意氣風發。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那件石榴紅褙子上頓了頓,皺起眉。

"大姐怎麼穿成這樣?我還以為你不出院門的。"

"二弟及冠之喜,我這個做姐姐的,該來道聲賀。"

俞承遠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微妙的不以為然。

"大姐有心了。”

“不過今日都是外客,爹和娘的意思是......"

"你爹。"我糾正他。

"什麼?"

"你說的爹,也是我的爹。"

俞承遠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周嬤嬤一眼,周嬤嬤微微搖頭。

"大姐你別鬧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有些不耐。

"今日是我及冠,來的都是朝中官員,你這樣出去,讓我爹怎麼跟人解釋?"

讓爹怎麼解釋。

解釋他死了的嫡長女突然活了過來?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疲憊。

從五歲到十七歲,我在這座府裏活了十二年。

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盼著我活。

"大姐,回去吧。"

俞承遠已經轉身往前廳走了,拋下一句。

"等宴席散了我讓人給你送些吃食。"

周嬤嬤依舊笑著,朝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春桃攥著我的袖子,眼淚在眼眶裏轉。

我站了很久。

前廳的絲竹聲越來越響,隱約聽見有人高聲笑著說:

"俞將軍好福氣,公子年少有為!"

然後是一個陌生的、渾厚的男人聲音。

"犬子承遠不過薄才,諸位抬愛了。"

那是我爹的聲音。

十二年沒有聽過了,但我記得。

五歲那年他把我抱在膝頭,用這個聲音說:

“乖女兒,爹爹很快就回來。”

我慢慢退後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轉過身,順著來時的路,一步步走回了後院佛堂。

春桃在身後哭著喊:"小姐,小姐您慢些走......"

我沒有慢。

回到佛堂,我脫下那件石榴紅褙子,仔仔細細地疊好,放回箱底。

我娘在世時,每年臘月都帶我去寶華寺上香。

城南寶華寺的靜慈師太與我外祖母是舊交,我幼時叫她一聲師伯。

十二年前娘過世時,靜慈師太來府上吊唁,抱著我說了一句話。

“丫頭,若有一日你在這府裏待不下去了,就來尋我。”

我當時不懂這話的意思。

如今懂了。

我將箱子合上,塞進春桃手中。

“我們從後門走,別讓任何人看見。"

春桃紅著眼點了點頭。

俞遲棲已經死了三年了。

一個死人離開一座墳,不需要跟誰打招呼。

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案上那張寫著我生卒年月的紙推到油燈旁。

火苗舔上紙角,一點點吞噬那行墨字。

紙灰飄起時,已是人去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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